当天傍晚回到分坊,他进门的时候陆远正在里间整理船用蒸汽机的第一份正式航线报告,桌上摊着几页纸。

何茂才走到里间门口站定,把那截麻绳放在桌角。

"柱子上的,打了个活结。"

陆远放下炭笔拿起那截麻绳看了片刻,又放下。

"活结是开放的意思,告诉你这条路还可以继续走。"

"以前是留铁片,现在是打麻绳结。他换了一种方式,说明他在适配接收者的习惯。"

何茂才拿起那截麻绳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明天还会有新东西?"

"会有。"陆远说。

"但形式会变,他不会只用同一种方式。"

"你去城北的时候留意一下那根柱子旁边有没有新的痕迹。"

何茂才第二天没有推板车,空着手去的。

他沿着那条路走了一遍,在河堤上停了一下。

草丛又被人踩过,脚印比昨天深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这儿站了一段时间。

他走到煤料棚门口时看见那根柱子上没有新东西,但柱子底下的泥地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蹲下来看,划痕很短,像是用鞋尖蹭出来的,方向朝南。

他站起来往南看了一眼,是回分坊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分坊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放着一把卷刃的锉刀,刀柄朝外。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卷口的方向跟工具箱里那几把一模一样。

放锉刀的人今天没有去码头,直接来了分坊。

他把锉刀拿进里间放在陆远桌上。

"今天换地方了,搁在分坊门口。"

陆远正在整理船用蒸汽机的航线报告,他放下报告拿起锉刀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他已经确认了煤料棚的位置,不需要再去码头了。"陆远说。

"他在告诉你他换了一个观察点,现在他看的是分坊。"

何茂才站在桌边,把之前那截麻绳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锉刀旁边。

"那明天还会有什么?"

"可能会有一块铁片,也可能会是一张纸条。"陆远说。

"但他不会再放锉刀了,因为锉刀是确认你在不在用的,他已经确认过了。"

第二天早上何茂才起床时,天还没亮透。

他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

等洗漱完推门出去,门槛旁边的地上空荡荡的,没有锉刀也没有铁片。

他蹲在地上检查了一遍,连个印子都没有。

散工后他又走了一遍那条路,从散户老头的铺子到河堤的草丛再到煤料棚的柱子。

沿路都是前两天的脚印,没有新的痕迹。

那根柱子上也没有新东西。

他站在煤料棚门口往河面上看了一眼,一艘货船正从远处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直到第三天才有了动静。

那天傍晚何茂才正蹲在院子里清洗一批旧轴承座,方以智的信到了,还是散户老头送来的。

信上说通州那间铺子一直没人去取箱子,那只木箱还搁在赵大川的货架角落。

但昨天夜里有人往铺子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箱子留下,不必退回。"

何茂才坐在井台边把信读了两遍,放下来看着打湿的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他让人传话,说箱子不用退了。"

陆远正在里间翻看真定分坊的月报,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放下月报站起来走到廊下。

"他在通州也有线。"

"那只箱子送到赵大川铺子里的时候他不在场,但他知道箱子到了。"

何茂才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了陆远一眼。

"那放锉刀的人不止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