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站在工棚门口看了大半个时辰,看着那些木料一根一根拼起来,在棚顶上挂着的油灯下轮廓逐渐清晰。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船底已经铺了七八块板,边缘涂着一层防水桐油。

周老六蹲在船尾画线,划线笔在木面上走得又直又稳。

十一月初,船体成型了。

何茂才蹲在船头用手掌按了按甲板,又屈指敲了两下,回声清脆均匀。

船底刷了三遍桐油,干透了,摸上去光滑得像缎子一样。

周老六正在舱里用一把旧刨子修船帮内侧的一处凸起。

刨花卷出来落在舱底,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下水之前再刷一遍桐油,靠岸的时候不容易渗水。"

何茂才蹲在船尾看了一会儿船底的弧度,问他什么时候下水。

"后天,涨潮的时候。"

当天傍晚他回到分坊,陆远正在院子里核对一批新订单的数目。

何茂才在廊下站定。

"平底船后天能下水。"

陆远正在核对订单,嗯了一声。

"你后天去码头看着,下水之后在真定到保定之间跑一趟空船。跑完回来写一份记录。"

何茂才点头转身走了。

这两天何茂才每天去军器局看一眼船,看周老六把船底的缝隙用桐油灰填实。

有时候蹲在旁边递一把凿子或一块砂纸,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在旁边蹲着看。

下水前一天下午,船已经全部完工了。

船身上了一层新漆,泛着暗沉的光泽。

何茂才站在船头往河面方向看了一会儿,河面上没有船,水流平缓。

下水那天一大早何茂才就到了码头。

船从军器局工棚被抬到河边的轨道上,周老六带着四个徒弟用手摇绞盘慢慢往下放。

船底接触水面的时候泛起一圈涟漪,然后稳稳地浮了起来。

何茂才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艘船在河面上轻轻晃动,船身吃水线正好落在预定位置。

周老六蹲在岸边把缆绳系在桩上,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系紧了才站起来。

"空载吃水四尺二,比预想的浅了一点。"

何茂才蹲在船头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河水清冽,能看见船底在水下的轮廓。

"后天装货试航?"

"对,后天先装五百斤铁料,跑一趟保定。"

何茂才站起来在船头上踩了两下,甲板纹丝不动。

傍晚他回到分坊,把下水的情况说了一遍。

陆远正在里间整理船用蒸汽机的航线报告,闻言抬起头来。

"空载吃水四尺二,比预想浅,说明船底做得好。"

何茂才站在门口没有走,想了一下才开口。

"学生想跟船跑一趟保定。"

"赵大川说保定那边的码头有旧栈桥,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学生想亲眼看看。"

陆远想了想,直接吩咐道:"你明天出发之前先去找散户老头,让他这几天留意一下码头那边有没有生面孔。"

"你不在的时候总得有人看着。"

"好的先生,那我这就去安排。"何茂才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