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载试航那天天气不错,天边没有云,河面上风不大。
何茂才一大早就到了码头。
船正停在栈桥边,船帮内侧挂着一排缆绳。
周老六正在船尾调整尾舵的绳索,看见何茂才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何茂才蹲在船头解开缆绳,跳上甲板。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底舱里码着五捆铁料,用油布裹好压着。
他从船尾走到船头,摸了摸桅杆底座,确认固定牢固才在船舷边蹲下。
船出港的时候他蹲在船头看着水流在船底分开又合拢。
河水比前两天低了一些,但吃水线还在安全范围内。
过了真定城外那道弯之后河面宽了不少,两边的树影在水面上晃着。
船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在运河上跑了十几年,对这段河道熟得很。
不用看水标就知道哪里该靠左哪里该靠右。
傍晚时分船靠了保定码头。
码头比何茂才预想的旧一些,桥桩表面长了一层青苔,但栈桥主体还算结实。
他跳上栈桥跺了两脚,木板没有松动。
保定分坊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蹲在栈桥尽头的石头上,看见船靠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何师傅?我是保定分坊的学徒,姓张。"年轻人说。
"管事说您今天到,让下官在这儿等着。"
何茂才看了看他。
年轻人指节上有旧茧,是常年握工具的痕迹。
"你们分坊现在有几台机床?"
"一台,是通州那边运过来的旧机床,改过之后能用。"
"标准件够用吗?"
年轻人想了一下。
"够用,但都是行会那边送的货,品质有时候不稳。学生听说真定那边能打好件,所以让下官来看看。"
何茂才没有接话,回头看了一眼船上那几捆铁料。
他转身走回码头,把缆绳在桥桩上绕了两圈系紧,然后蹲在栈桥边缘开始卸货。
保定分坊的人帮忙把铁料搬进了码头旁边的临时仓库。
仓库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面铺了一层干沙防潮。
铁料靠墙码好之后年轻人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何茂才回到码头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蹲在栈桥边缘用手试了试水温,河水凉得刺骨。
船工正在船尾整理缆绳,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走回船边。
"明天一早返航。"
当天夜里他在保定分坊后面的小屋住了一夜。
屋子不大但干净,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气味。
他躺在硬板床上没有立刻睡着,一直在想保定分坊那个年轻人说的那句话。
行会的货品质不稳。
新学的东西好用但运不过来。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洗漱完去了码头。
船工已经在往锅炉里添煤了,火苗蹿上来的时候噗的一下亮起来。
何茂才蹲在栈桥边看了一眼水位,又用手测了一下河水的流速,然后跳上甲板。
回程顺风顺水,只用了大半天就到了真定。
何茂才跳下船的时候看见陆远正站在煤料棚门口,手里端着碗茶,像是一直在那儿等着。
"回来了?"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