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何茂才正在栈桥尽头整理缆绳。

缆绳被水泡透了，入手沉甸甸的。

船工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把绳头扔了过来。

他一把接住，绕了两圈，系在桥桩上。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就稳稳停住了。

船舱里空荡荡的，底舱空了大半。

船工从舱里走出来，弯着腰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

＂何师傅，运粮船比预想的早到了半天。＂

＂郑主事说军粮走水运，一船能顶十辆骡车。＂

何茂才没急着接话，沿着栈桥走了一圈，把系缆绳的桩子挨个检查了一遍。

回到煤料棚门口的时候，散户老头正坐在河堤的石头上抽烟。

何茂才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老伯，今天码头附近有没有生人来？＂

老头吐了口烟。

＂早上有个穿短褐的在后头转了一圈，往河里看了几眼就走了。＂

＂穿短褐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隔得远。就看见他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南走了。＂

何茂才没再追问。

他坐在河堤上看着河面，水纹细碎地往东流。

军粮船到的时候是午后。

何茂才正在煤料棚里整理那批旧铁料，听见栈桥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他放下手里的铁条走到门口。

栈桥边停着一艘比他预想大得多的船。

船舷吃水线压得很低，船尾的烟囱还冒着余烟。

郑主事先跳下船，转身从船舱里搬出第一袋粮食。

袋口扎得严严实实。

他把袋子搁在栈桥上，拍了拍手，朝何茂才点了点头。

＂何师傅，孙大人吩咐这批粮食先卸在真定码头，等检验完了再往西边运。＂

何茂才走过去，单膝跪在粮袋旁边，伸手按了按袋子边缘。

粮食干爽，没有受潮。

他站起来帮郑主事把第二袋粮从船舱搬上栈桥。

两个人一前一后搬了一下午，把船上的粮食全部卸完。

码在煤料棚门口，码了足足二十多袋。

郑主事搬完最后一袋直起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你这里以后会越来越忙。孙大人说，如果真定到保定的水路跑得稳，后续军粮就从蓟州直运真定。＂

何茂才坐在煤料棚门口的石头上，看着那排粮袋，伸手摸了一下袋口的系绳结。

绳结是双股拧的，打了两个死结。

＂那保定那边呢？＂

＂保定那边的接收点也快了。等你这边跑满三个月，兵部会在保定设一个专门的粮仓。＂

郑主事没有多留，歇了两刻钟就登船返航了。

当天傍晚何茂才回到分坊。

陆远正在里间整理订单。

何茂才在门框边站住了。

＂军粮船到了，卸了二十多袋。郑主事说如果真定到保定的水路跑得稳，后续军粮就从蓟州直运真定。＂

陆远放下手里的炭笔。

＂跑得稳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连续三个月不出故障，船上的东西没有损耗。＂

＂那你就每个月都跑一趟，把每趟的数据都记清楚。＂

何茂才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保定那边的人今天也来了。＂

＂来干什么？＂

＂来看船和货。＂

＂看完之后走了。＂

陆远没有说话，把桌面上的纸页拢了拢，起身走到窗边。

＂保定那边既然派人来看，说明他们已经着急了。＂

＂你明天跑一趟保定，把平底船能跑的路线跟他们的人当面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