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何茂才又去了赵家渡。
这回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了栈桥上。
窄船还停在老位置,船头的甲板上有一小滩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痕迹。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碰。
沿着栈桥走了一圈,在桥桩内侧的凹槽里摸到了半截断掉的细麻绳。
他把麻绳收进怀里,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回走。
回到分坊时陆远正在院子里看那棵梧桐树。
何茂才把麻绳放在石桌上。
"船头甲板上有一圈盐渍,桥桩凹槽里找到半截细麻绳。"
"盐渍是铅锤带上来的河水晒干之后留下的。那根麻绳是绑铅锤用的。"
"他测了夜间水深,确认了这段河道能跑夜航。"
何茂才站在井台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渍。
"那咱们要不要把水运图提前送到保定分坊?"
"不用提前送。等他测完保定段之后自然会有人把数据送过去。"
保定的信比预想早了三天到。
何茂才正在院子里晾麻布,李敢从城南驿站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封边角被揉得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了一路。
何茂才放下手里的布,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写了一件事:保定分坊的码头扩建已经动工了。
他看完信,拿着进了里间。
陆远正在桌边翻看一本新到的蓟州铁料调拨单。
他把信放在调拨单旁边,陆远拿起信看了一遍。
"他们动得比预想快。"
"说下个月动工,这个月就动了。"
何茂才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封信纸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保定那边的码头以前就够用,现在扩建说明他们的运量确实上来了。"
"你跑一趟保定,当面看看他们的扩建进度。"
"看完回来告诉我情况。"
何茂才第二天一早就骑着骡子去了保定。
他到的时候码头上正有人在干活,几根新的桥桩立在浅水里,表面还是新鲜的木色。
一个穿短褐的工匠正蹲在栈桥边缘往桥桩上钉木板,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在河面上传出去很远。
何茂才这次没有站在河堤上看。
他走过去蹲在工匠旁边,拿过一把多余的锤子帮着敲了几块板。
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干自己的活。
何茂才敲完几块板之后站起来,沿着栈桥走了一圈,数了数新桩的数量。
一共加了六根新桩,每根都比原来的粗了一圈。
他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两根新桩之间的间距,比旧桩近了大约两寸。
然后他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转身往回走。
回到真定时天已经黑透了。
陆远正在灯下看方以智寄来的船用蒸汽机运行月报,何茂才站在里间门口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加了六根新桩,间距比旧桩近了两寸。"
"间距缩短说明他们在加固承重,不是简单加宽。"
"那就不是临时的扩充,是准备长期用的。"
"你下个月再去一趟保定,等他们扩建完了,看看新桥板的厚度和旧桥板是不是一样的。"
何茂才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他进屋之后没有点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偶尔传来河水拍岸的声响,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