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里间把完工报告的底稿和采购单据都翻了出来，码整齐搁在桌面上。

刘文昭坐下来，先翻采购单据。

翻得很慢，每一张都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水印。

看完之后放回原处。

翻到松木那一页，他停了一下。手指在价格栏上多停了一息。

＂这批松木的单价，比真定市价高了两成。＂

何茂才站在旁边，两手垂在身侧。

＂料是从城北散户那边进的，不是行会的铺子。＂

＂散户的料贵一些，但品质好。含水量低，上桩之后不容易变形。＂

＂用工部指定的行会料，价格确实能便宜两成。＂

＂但行会那批松木存了半年以上，含水量不达标。上桩之后两个月就会裂。＂

刘文昭没立刻接话。

手指在价格栏上停了两息，继续往后翻。

翻完采购单据又翻完工报告。翻到末尾处，他抬起头来。

＂行会的料确实便宜，但容易裂……你试过？＂

＂试过。赵家渡头一批旧桩就是行会料。用了不到半年就裂了三根。＂

＂换散户的松木之后，至今没裂过。＂

刘文昭合上报告，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

＂赵家渡栈桥加宽是兵部备案的工程，用料标准应当公开。＂

＂你的采购单据上只写了金额和数量，没注明供应商。这一点不合规矩。＂

何茂才站在石桌对面，两手垂着。

＂供应商是城北散户，名字写在了完工报告的备注栏里。＂

刘文昭低头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备注栏。

确实写着＂松木来源：真定城北散户铁料铺＂一行字。

他合上报告，没有再多问。

＂这份报告下官要带回去复核。没问题的话三日内回复。＂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带着报告和采购单据走了。

何茂才站在门口目送他走出巷口，转身进了里间。

陆远正在灯下翻看保定新到的铁料调拨单。

何茂才在门框边站定。

＂工部来人了。说松木价格偏高。把报告和单据都带走了。＂

陆远没抬头。

＂营缮司的人查用料是例行公事。＂

＂他看了价格，自然会去查行会料的含水量数据。＂

＂等他的复核报告出来，就会知道散户的松木贵得值。＂

三天后，刘文昭的信送到了真定分坊。

信封上盖着工部的印章，边角齐整。

何茂才蹲在院子里拆开。信不长。

大意是说，经复核，散户松木含水量确实低于行会料，单价偏高有合理原因。

报告已归档备案，无问题。

何茂才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折好放回信封里。

拿进里间放在陆远桌上。

陆远正在看方以智寄来的船用蒸汽机运行月报，扫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

何茂才开口了。

＂先生，他在信里没提行会的事。只说了松木含水量。＂

＂他既然没提行会，说明不打算深挖那条线。＂

＂报告归档就行了。＂

何茂才站着想了想，转身走出里间。

在井台边舀了半瓢水灌下去，凉得有些扎牙。

咽下去之后，他站起来往赵家渡方向看了看，又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