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漢無顏色(2 / 2)

瘦馬本也沒指望他們帶回簌珠,只是用這辦法支開他們罷了,擺擺手道一句“孤明白”,再無下文。

而落花啼那天在禍泉之屬見過楓鐵屏後就徑直回行宮,去寝殿密室給沉睡不醒的曲探幽喂下迷藥的解藥。抱着膝蓋等了一個時辰,軟榻上氣息不穩的曲探幽才迷惘地抖開一絲眼縫,呆呆地凝望着落花啼,倒抽一口寒氣。

落花啼不正眼看他,心虛道,“……滄粼,你渴嗎?喝點水?”

她以為下一句會聽見曲探幽質問的話,譬如“姐姐為何要把我關在這裏,我做錯了什麽”;譬如“姐姐,我好怕黑,你帶我出去好不好”;譬如,“姐姐這麽對待我,是厭惡我了嗎”。

然而,沒有。

沒有。

醒過來的曲探幽僅是眼瞪如鈴,呼吸急促,不敢置信地用眼珠子環顧着黝黑的密室牆面,觑觑身上穿的華麗錦袍,瞄瞄蓋着下-身的毯子,瞠目結舌。

落花啼不解,以為他吓傻了,鼻頭一酸,“滄粼,對不住,逼不得已為之,你姑且忍耐一段時間。我……”

她話未說完,曲探幽期期艾艾張了張嘴,講不出一個字,“額,額,唔……”

他的狀态十分奇怪,表情充滿憤懑和恐懼,他盛怒不已,身體四肢卻無法動彈,躺在軟榻上唯用眼睛在不停地掃描着落花啼,似乎有口難言,有手難動。

落花啼怔忡,後知後覺地去摸對方的身體,觸手僵軟,明顯是被人封xue定住身子,難以動作。

她“啪啪”幾下朝着曲探幽的重要xue位怼了怼,後者長籲一氣,坐起來活動活動筋骨,怒目圓睜,支支吾吾道,“唔唔!唔唔唔!”

他擡手指着自己大張的嘴巴,示意落花啼去看,落花啼定睛一瞧,心腑寒涼,當頭一棒,道,“你,你這是……誰乾的!”

曲探幽的嘴裏竟少了一條舌頭!

聞言曲探幽搖搖頭,推開落花啼,走到密室角落裏一方蒙塵的銅鏡前,徒手擦乾淨,把自己的臉對上去一照,他立時頭皮炸麻,四肢百骸通了電流般噼裏啪啦一陣響。

“啊啊啊啊啊!”

他咆哮出聲,伸手狠抓自己的臉,三下五除二就将臉上的人皮面具撕得斑斑駁駁,面具下的真實臉龐在幽幽的昏暗燈光下若隐若現。

落花啼眸子越瞪越大,不可思議地望着眼前的“曲探幽”變成了失蹤許久的古道。

“怎麽是你?你,你的,你的舌頭呢?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她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充斥着可怕的恐懼。

古道扭頭盯着落花啼,動了動嘴,以唇語表示,“曲——探——幽。”

“……”

短短三字,愣是讓落花啼如墜冰窟,心髒驟停。

僵了半刻的落花啼回過神,急忙在密室翻出筆墨紙硯,讓古道把遇害過程寫出來,古道心底對曲探幽的恨意無以複加,大筆一揮就描述得巨細無遺。

落花啼搶過紙面一看,一顆心再一次深深墜入谷底,她渾身的汗毛都激了起來,情不自禁重複道,“不,不會,不會是他,你看錯人了對不對?他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

他,他只是個傻子啊。

他,真的只是個傻子嗎?

落花啼在心裏自問自答,一遍遍問一遍遍懷疑一遍遍推翻,苦不堪言。

古道點頭,拿筆在紙上寫道,“他非是簡單純良之人,不可不防。”

“不對,你在密室,那他去了何處?”

落花啼傻乎乎地說完,反應過來古道又如何得知曲探幽去了哪。

曲探幽能自裏向外打開密室,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記起了以前的事?傻子時期的他不知道密室的存在,若他清醒過來,他必然就知道密室如何打開,如何關閉,如何悄無聲息地通向別處,輕而易舉地遁走。

他記起了以前?他變成了以前的曲探幽?

落花啼捂着頭瘋狂搖晃,仿佛要把其中的腦漿子給搖勻稱了,她眼尾含着濕氣,道,“他去了哪?是為人所害,還是苦心孤詣躲在暗處?他知不知道我們在計劃什麽?”

她看向險些喪命的古道,心生愧意,苦笑道,“此地不宜久留,我會漏夜将你送往禍泉之屬,有楓鐵屏保護,你可以先養好傷,餘下的再從長計議。”

古道點點頭,寫一筆,“小心曲探幽,他是個惡魔。”

落花啼無言回答,默默攥緊十指,咬死牙關。

她不放心地把密室的每間屋子搜羅一遍,遍尋不果,未曾有一丁點曲探幽的身影。

落花啼無奈告知了瘦馬,古道還活着,以及古道的遭遇。随後落花啼連夜坐馬車把古道交給了楓鐵屏,楓鐵屏得知真相義憤填膺,末了,道,“如此一來,我們更不能輕舉妄動,曲探幽倘若恢複如初,便棘手非常,他許是等着我們出擊,然後一網打盡。”

落花啼亦覺事态詭谲,心不在焉道,“近來就不見面商議弑君之事了,我得先找到曲探幽在哪。”

楓鐵屏道,“自然,我也全力以赴,襄助春還公主尋找。”

光陰如梭,秋去冬來。

雪蓋玉頂,山風舞銀鞭,蕭蕭林海鳴。

落花啼常常踏雪上瓦,在逢君行宮的屋頂上舞劍習武,她遣出去的人手秘密搜尋曲朝真太子的下落,多月過去,依舊無音無訊。曲探幽仿佛人間蒸發,不知所蹤。

她一煩悶一焦慮就愛上房揭瓦,獨自在雪風中狂舞,紅綠色衣袂鼓脹地抖開,像迷途的蝴蝶無力歇息。

晃神間,一只肥碩的白鴿朝着落花啼飛來,端端正正停在她肩頭,她心中詫異,取下白鴿腳踝上的信紙,捋了一看,眉毛颦蹙,收劍入鞘。

翻山越嶺連馬車都不坐,直接運用輕功獨自跑去落花流水糕點店。

“火山爆發?火山爆發?果真火山爆發了?”

沒錯,噬天山火山爆發,正是在她前世所得知的時期發生的。

今生不前不後,準确無誤地爆發了。

焰焚,金煉的慘狀傳言鋪天蓋地席卷着天下,天下無不為之痛心默哀,哀嘆惋惜。

落花啼一掌打開雁旋指引的廂房門板,一定神,卻見房內坐了三位花姓之人。

聽見動靜,皆是轉頭目光凝視在她臉上,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