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到花-徑深投來的審視眸光,落花啼輕咳兩聲,含糊不清道,“都說了是做夢,我也不知真的會發生,誤打誤撞罷了……那蛇,咳咳,差不多是我指使着去提醒焰焚和金煉的。”
“什麽叫差不多?明明就是你吧。哼,她不舍得教我的東西卻教給了你,落花啼,還是你好命!果然,花憾階的後人,在她心中的分量就是不一樣。”花月陰噘嘴,頗為酸溜溜的。
那個“她”,落花啼自是明白指的是誰。
落花啼撫額,把正題回歸,愁容不減,“噬天山爆發屬于百年不遇的天災,焰焚國和金煉國的百姓們百年來在噬天山生活将息,安居樂業,突遭此劫,真是可嘆可悲可憐。我想出點人手去救災。小花,天雍閣現下共有多少人?”
“算上你我,約三十上下。”
“三十也夠。”落花啼道,“這幾天我會籌備一些金銀,屆時安排天雍閣門人前去受災嚴重的城郭扶危濟難。寒冬臘月,草木不生,失去家園田地的百姓是難以挨過這個冬天的。希望我這一點微薄之力能助他們渡過難關。”
花辭樹心髒纖顫,一股暖流淌到深處,他情不自禁拉過落花啼的手,虔誠而篤定,“花啼,你相信我,我定會幫你辦好這件事。你心懷天下,多少男兒都比不得你。”
“小花,勞煩你了,日後我會想辦法親自去救災。目下……還脫不了身。”她很想現在就跑去焰焚,金煉,襄助他們挺過來,也想搞清楚宣王焚煜是死是活,焰焚國若是被火山折磨得夠嗆,那說明焚煜根本沒把她那時推心置腹的提醒當回事。
可她眼下要應對的是迫在眉睫的事——如何找到失蹤的曲探幽。
曲探幽失蹤,假太子頂替他,這事落花啼沒告訴花辭樹與花月陰,多一人知道,她和楓林後裔的腦袋上就多懸一把砍頭刀,還是不說為妙。
四人喝着茶,東拉西扯,在廂房呆了半天。
花月陰盯花辭樹拉着落花啼的手,花-徑深也盯花辭樹拉着落花啼的手,面色一個比一個微妙,而花辭樹只顧着看落花啼,完全忽略這兩人針尖般銳利的視線。
落花啼很快把手抽出來,急着回逢君行宮,起身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改天再來看你們。”
廂房門外,雁旋貼着門板偷聽完他們的話,發覺落花啼要推門出來,忙不疊蹑手蹑腳走開了,嘴裏嘀咕道,“天雍閣去救災?我也想去,我能去嗎?”
黑羲國,都城夜樂宴。
一狡兔窟門人将新近打探到的江湖消息遞呈給殿上正襟危坐的國王舟自橫,後退三步歇在一側,等候命令。
消息一共有三個,其一,有關曲躍鯉之死。其二,有關曲探幽,落花啼進入楓林仙境,又離開楓林仙境。其三,有關焰焚國金煉國中間的噬天山爆發。
第一個消息,堪比為悶雷劈在了舟自橫腦門上,“哐當”一聲将他劈得橫眉豎目,怒不可遏。
“死了?”
“怎會死了?他沒把曲探幽,落花啼殺死,卻死在了楓林仙境的鎖陽人手裏?”
一把得心襯手的利刃就這麽咔嚓斷裂,他若波瀾不驚那必是假的,他憤恨,恨曲躍鯉不中用,死的時候不知拽一人去墊背,留着曲探幽平平安安回到了曲朝,豈非遺下無窮後患。
好在覆掀雨成功誕下十皇子曲愉宸,也不算沒有一張底牌可用。
曲探幽,落花啼在楓林仙境逗留的日子,狡兔窟的人查不到準确細節,後來只發現潺城周邊的楓林裏有一大片曲兵伏守,仍未退去。
舟自橫額筋一抖,料事如神地想到必是曲遠纣的手筆,付之一笑,不多在意。
至于火山爆發,那可有意思了。
按理說,黑羲國與各國相較,乃是土地最為貧瘠,物資最為稀少的國家,國家一大半處于極寒冰川,冬日覆雪三尺,什麽農作物也活不了,每每得靠着和他國交易糧食才能養活一國的人口。
他早就受夠了。
黑羲國的犬牙山脈是冰川地形,自西向北延伸,緊挨着曲朝,也是有了犬牙山脈這道防線,他才能防住曲朝攻來的戰火,雖然曲朝現在沒對黑羲國起歹念,可管不住後面不會想吞入腹部。
因而位于冰川既是福也是禍。
他摸摸下巴,眉毛鎖死,深思熟慮了一炷香,驀地道,“來人!拿筆墨來!”
“今噬天怒洩,岩漿燒骨,屍骸露野,國弱民難,焰焚金煉不可擋也。趁此給予其一命之擊,何愁無可雄霸天下,統一萬國?帝起兵,黑羲随之,助帝一臂之力,事後得償一星甜頭,足矣。”
“事後得償一星甜頭,足矣?”
斜躺在朝鳳宮軟榻上,上半身依偎進覆掀雨懷抱的曲遠纣手裏捏着這自黑羲國傳來的一封書信,似笑非笑地翹起嘴角,反複品味咂摸着最後一句,笑意愈發濃烈。
覆掀雨親手按摩曲遠纣的太陽xue,瞟瞟信上字詞,手勁不由自主加重,“皇上,堂兄所言,不無道理。焰焚國金煉國如今就像茍延殘喘行将就木之人,衰竭無力,何不推他們一把讓他們早早斷氣逝去?既然堂兄願意幫皇上作戰,堵住焰焚金煉向西北逃竄的路,皇上何不試一試?在這關頭打敗焰焚金煉,可以一舉得到兩國,屆時又是一樁英武美談。”
“而且堂兄所要不多,皇上得到焰焚金煉後,分他一點湯水便夠,比如四五座城池?”
“嘁。”
曲遠纣哼笑,撥開覆掀雨的手,眸子淡淡掃了掃被繡心抱在雙臂間哄睡着的十皇子,眼一沉,反問道,“掀雨,你與舟自橫都支持現下去攻打焰焚國和金煉國,其中的好處朕如何不知?那你們可有想到,此乃乘人之危,心懷不軌,非是正大光明地去作戰,即便打贏了也受天下人恥笑,到時候一世英名被抹黑辱罵,那就真的‘千古留名’了!”
他何嘗不知這時候是要了焰焚金煉命數的絕佳時刻,他是想一統天下,可不想背負世世代代的罵名。
覆掀雨意料到曲遠纣有此顧慮,溫柔一笑,雲淡風輕地抛出一計,“皇上無須多慮,臣妾有一法子,可讓皇上名正言順地去把焰焚金煉收入囊中。”
“說來聽聽?”
“焰焚國與金煉國在噬天山未曾爆發前,為了搶奪噬天山而兵戈相向,戰火綿延不絕,想來他們已是恨極了對方……不如,打發一群人去挑撥離間,互扮兩國士兵去挑釁作惡,激起他們矛盾,一旦他們再起戰火,曲朝不就能以‘為了天下安寧,救災民于水火之中,奉行天意去鎮壓暴亂’的由頭,肆意剿滅兩國嗎?”
覆掀雨停止按摩的動作,指腹輕輕摩挲曲遠纣的挺鼻,刮得人心口癢癢的,她戲谑道,“在這樣的條件下,曲朝吞并兩國,便是天意使然,何人敢亂嚼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