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盡夢醒時(2 / 2)

曲探幽心房窒息,瘋了般要奔向落花啼,可他一動卻驟然發覺自己輕飄飄如同無物,低頭一觑,他的膝下竟只是一團黑霧,而自己的雙手也非血肉所塑,不過是比膝下的黑煙有更清晰的輪廓。

他……是死了嗎?

他死了?

這是什麽地方,為何他能看見落花啼,落花啼卻看不見他,他真的被楓梧殺死了嗎?

曲探幽無法接受,他拼命蹿向落花啼,想幫她解開束縛手腕的繩索,奈何一觸碰,他的手就穿過了繩索,一次一次地試過,皆是如此。

他既解不開繩索,也觸碰不到生死攸關的落花啼。

繩索被一位曲兵在城門上方斬斷,落花啼自高空摔下,她爬起來立馬褪去錦靴,面不改色地踩到數米長的鋪地刀鋒上。

腳下血水淋漓,白骨森露,鮮血染紅了她腳下的一片土地,而那位甲胄男子就眼睜睜噙笑盯着她。

沒有要停止的想法。

曲探幽怒不可遏,他飄向那位甲胄男子,想看清對方的五官面目,甫一停滞在對方眼前,曲探幽僵住了,魂魄狀的身軀似乎頃刻間就會煙消雲散。

那張臉……

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曲朝太子曲探幽。

殺伐暴戾之氣過盛,雙目銳利凜然,嘴角銜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曲探幽遍體冰冷,思緒混亂,咬牙出拳去砸對方的臉,想将之臉下的真面目扯出,不出意料,他還是撲了一空,硬是虛打一拳。

甲胄男子不痛不癢,全然未覺有曲探幽這號陰魂,他意趣盎然地看罷落花啼走過刀山,大發善心地翻身下馬,徑直走向落花啼一把将人撈進懷裏,看着失血過多昏死的落花啼,笑得複雜莫測,“對不起,孤知道你很痛苦,但是,對不起,我必須要這麽做。”

懷裏的落花啼雙足血紅,腳尖滴滴答答垂着血淚,被甲胄男子抱上馬背,一騎絕塵遠去。

曲探幽緊追而上,一陣狂野的罡風“嘩”地把他刮倒,再一擡頭,就聽見了排山倒海般的人語聲,嘈嘈雜雜,聒噪不休。

“落花國餘孽!去死!敢跟曲朝抗衡,還有臉退婚,我們的太子殿下是好欺負的嗎?活該!”

“落花國都被滅了,她算什麽公主?砸她!砸她!”

“賣國求榮,她怎麽不下地獄?要是換成我,早沒臉見人了!”

肮髒事物劈頭蓋面地潑在落花啼身上,她縮在角落,抱着臂膀不吭一聲。

天幕擦黑,游街示衆結束了。

士兵上前打開囚車,粗魯地兜過落花啼的衣領将人從車上拖拽下來。

落花啼足下傷殘,無法站立,重心不穩将要倒在地上。

甲胄男子站在一邊冷眼旁觀,走過去提起落花啼的後領子,把人拖進了一間黑黢黢,臭烘烘的封閉屋子。

伸手以鑰匙敲了敲鐵壁,朗聲道,“對不住,春還公主。你是死是活,還待父皇給個準話。”

他說,“倘若天亮之前,無人過來開門,你就只能在這裏自生自滅了。”

一日過去,天亮後。

落花啼換上新衣,以亡國公主的身份作為醜角,去曲朝的皇家宴會供人欣賞觀看,踐踏羞辱。

她像一個破敗娃娃,用雙膝着地,跪行一圈,給在座的每一位曲朝的皇親國戚斟酒,好像尊嚴顏面什麽的在她這裏不值一錢,更不值一提。

那甲胄男子擺手,不太願意看見落花啼這種茍且偷生的德行,冷冷道,“不必了,退下。”

曲探幽站在宴會上,所有人都看不見他,所有人都在欺負落花啼,他恨得磨牙鑿齒,想要用自己那孤魂野鬼般的黑霧去攬她入懷,帶她逃離此地。

奈何,奈何他根本碰不到她的身體。

“春還……”

一剎那,曲探幽赫然記起當初在落花國,他和落花啼奮力逮捕龍鱗人曲躍鯉,找到了曲躍鯉在蛇盤峰山洞的藏身之地,他們發現一株幽藍冰封的龍鱗花,等待花開之時,他撿到了一坨皺皺巴巴的宣紙。

紙上寫着——赤足踏遍刀山,囚牢游街示衆,跪地斟酒戲樂……

他那時嗤之以鼻,以為是落花啼閑時編造的東西,不曾放在心上,可是,為何他在這裏親眼目睹了落花啼遭受這些殘酷的折辱。

這是他做的嗎?

他會這樣對待落花啼嗎?

落花啼明明是他捧在掌心呵護如寶的人兒,他怎會乾出此等卑鄙無恥,龌龊惡劣的事情!

“孤很好奇,你為何對孤愛答不理?從前我們也見過幾次面,你不是這種态度。”

“因為你面相不善,與你待久了,你會克本公主。”

“去死吧!去死吧!本公主夜夜做夢都想讓你死!曲探幽,你個天良喪盡的大惡人!大人渣!”

我不會說的,因為你根本沒資格知道。我要你這一生都活在我的算計和敵對之中,受盡痛苦,無能為力。

“曲探幽,我恨你,我恨你!”

原來如此,一切通暢明晰。

落花啼不是今世之人,她是上一世的人重活過來,她帶着落花國覆滅的仇恨醒來,面對自己的時刻就遮蓋不住的怨恨嫌惡。

也是如此,她才會勾結楓林餘孽的鎖陽人想替換他這個曲朝太子,也是如此,她記得逢君行宮密室的機關,更是因為如此,她對他的感情愛恨摻半,時常使人摸不透她的心。

如此等等的疑團,瞬間迎刃而解,曲探幽感受到的不是解決疑團的喜悅,而是無邊無際的恐懼和絕望。

他知道,他辜負了落花啼。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辜負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