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箭圍成的圈子裏僅剩下九五至尊曲遠纣。
曲兵和絕命衛收小包圍圈,密不透風,把曲遠纣逼得無處下腳。但他活了這麽多年不是吃素的,生死關頭還能揮劍拼死拼活地搏鬥,披頭散發和曲兵們打了半個時辰,殿內血濺三尺,地板全部血紅黏膩,他竟憑借一己之力殺了近百人。
曲兵的屍首堆在他腳下,他也遍體鱗傷,累得氣喘籲籲,伏龍寶劍支在地面強撐着自己不倒下,華麗的龍袍綻放着無窮無盡的血蓮,前胸後背的大小刀傷不勝枚舉。
嘴裏的血挂了滿下巴,滴答飛入血泊,血泊中倒映着他狼狽不堪的蒼老容顏。
殿裏的曲兵,絕命衛并沒有乘機上前将他一刀斃命,反而得到某種指令攜着武器退出大殿,“砰”地阖上開滿紅梅的雕花門。
曲遠纣竭力地擡目一瞭,正正對視上曲探幽居高臨下俯視的冷漠眉眼。
殿中只有他們父子二人,劍拔弩張,針鋒相對。
曲探幽沒有走,也沒有抽劍奪命,他就負手立在不遠處,腳下的血河打濕了錦靴,仿佛踏着烈焰地獄而來的死神。
曲遠纣道,“來吧,我們鬥一回。是死是活,且看天意。”
“不必。”曲探幽一口拒絕,咥笑道,“兒臣雖想‘子承父業’,但這般結束的方法太過血腥殘忍,兒臣還是做不到。”
他走近幾步,近距離凝睇曲遠纣那張血痕遍布的衰老臉孔,轉動着手上那曲遠纣從前禦賜的金玉扳指,聲調似近似遠,冰冷凜冽道,“父皇,你總說兒臣是衆多子女中最像你的一人,幼時兒臣也十分認可,篤信不疑,等兒臣漸而長大,兒臣慢慢覺得兒臣與父皇不像,一點不像。父皇,你知道最不像的一點是什麽嗎?”
他取下金玉扳指,摘了胸前的那條紫金鳳尾戒指,對着窗外的光芒照了照,兩塊金色耀眼的物件在手裏把玩着,“最不像的一點是,父皇為了一統天下能親手屠盡正妻的國家,能背棄曾經托舉你當上太子登基稱帝的兄弟,能眼睜睜看着繼後殘害你的親生骨肉,能嗜殺成性地作盡暴戾恣睢不擇手段的各種事情……兒臣,和你截然不同。你所做的這些事,兒臣實在是學不來。”
“就拿造反一事說,兒臣也不會像父皇殺死先帝那樣殺了你,兒臣只會讓你自己寫下诏書,退位給兒臣,兒臣尊你為太上皇,讓你在皇宮錦衣玉食活一輩子。看着你的江山不再屬于你,失去一切呼風喚雨的權力,永久煎熬,垂垂老矣,直到死去。”
“哈哈哈哈哈,果然,你果然沒忘記曲水國滅國之事!”
曲遠纣癫狂瘋笑,撐着膝蓋顫顫巍巍站起來,使出渾身解數手仗伏龍寶劍去捅曲探幽,但聞“哐當”一聲,曲探幽的縛龍劍千鈞一發格擋住那殺氣蓬勃的劍身,勁力一推,曲遠纣力不從心地摔在牆上,“噗”地吐出一口黑血。
曲探幽将縛龍劍插在腳邊,戲谑地斜睨着曲遠纣,冷冷質問道,“忘記?怎麽可能忘記?母後是如何被你逼死的,曲水國如何被你覆滅的,你讓兒臣如何忘記?”
“忘記什麽?曲水國公主水绫衣嫁給你之後過得是什麽日子,國破家亡,夫君迎娶新的皇後,任由新後把她殘忍殺害。這些父皇你能忘記,兒臣永遠忘不掉!兒臣只記得母後死了沒多久,你就沉浸在覆掀雨的溫柔鄉,你忽視兒臣和長姐,兒臣大病一場險些一命嗚呼,垂死掙紮活下來,你有記得過嗎?母後離去,本以為父皇會像我們一樣悲戚痛苦,可惜,可惜父皇你沒有,你毫無感覺,甚至沒意識到母後的離世是多麽大的打擊。”
“你說,這叫兒臣怎麽能忘記?母後死了這麽多年,兒臣就怨恨了你這麽多年,兒臣每每看見你和覆掀雨牽手相伴的畫面,兒臣惡心得食不下咽。忘記?你給兒臣什麽理由去忘記!”
曲遠纣仰頭大笑,不知是悲哀絕望還是無力回天,笑聲如錐子刺痛耳膜,他惡狠狠道,“那又如何?若不這麽做,曲水國能納入曲朝疆土嗎?朕做的這些是歷代帝王推崇的,不是你能随意指手畫腳來譴責朕!逐鹿天下就是要心狠手辣,必要時就算失去某些東西去當祭品,朕也不覺有誤。探幽,你還年輕,優柔寡斷,自是不能理解,朕的做法才是一個皇帝應有的格局眼界!水绫衣死了,的确在朕意料之外,朕沒想到她如此不懂朕的雄圖偉業,還同朕怄氣找刺客來殺朕,哈哈哈哈,活該她死!”
“閉嘴!”
曲探幽眼眸黑如死井,無一絲生氣,“你沒資格如此評價母後!”
他拎着縛龍劍緩慢地走向牆壁邊咳血不停的曲遠纣,手背青筋浮現,努力平息怒火,殺人誅心道,“父皇,大易丸吃着可還受用?自從兒臣恢複正常後,那泫兒被十一皇叔送進宮,你的大易丸就被調包了,你吃的是贗品,李懷桃的丹藥出了紫雲觀就落不到你的手中,裏面的金屬鉛毒怕是把你五髒六腑都侵蝕黑了。”
“……你!你竟敢對朕的大易丸做手腳,難怪朕這些年感覺身子骨每況愈下,是你!”
曲遠纣不聽這些話還好,一聽大易丸被換,咳嗽的力度兇猛得壓不住,“唔”地又嘔了一大灘黑糊糊的髒血,他費力地喘氣,不可思議地瞪着曲探幽。
曲探幽皮笑肉不笑,凝視着曲遠纣倉惶畏葸的眼仁,扔出一個晴天霹靂,“哦,對了,父皇,還有一事兒臣未能告知你。眼下時機正好,兒臣一并坦白吧。”
“繼後,覆掀雨之死,不是楓林餘孽鎖陽人的手筆,是兒臣乾的。不為別的,只為遲來的替母複仇的心。繼後死了,父皇仿佛比母後死了還要痛心疾首,看來父皇果然還是适合和與你相似的蛇蠍之人混在一起。”
“……”
曲遠纣腦袋擠得快爆炸,他難以置信覆掀雨的死也是曲探幽在暗中操縱,且把他糊弄得毫不察覺,如此匪夷所思的城府,硬是教他這一國之君寒毛倒豎,“好,好啊,朕的好兒子,你可真是朕的好兒子!”
眼看着曲探幽離自己越來越近,曲遠纣背脊蹿上揮之不去的涼意,他橫舉劍鋒對準曲探幽,自保道,“你,你想做什麽?弑父不成?”
“父皇何必大驚小怪,弑父的戲碼你可是在幾十年前親自上演過一遍,十一皇叔出生那一日就無父無母,這也是拜父皇所賜。兒臣說過了,兒臣不會殺你,你何以怕得如此厲害?”
曲探幽語調是輕松的,手上狠勁一使,“哐”地一劍掃飛曲遠纣手裏的伏龍寶劍,嗡嗡嗡彈到牆上插着,他劍尖抵着對方喉嚨,威逼道,“去書房,寫傳位诏書。”
崇禮殿正殿的偏室就是書房,裏面筆墨紙硯俱全,是曲遠纣有時候把奏折搬到此地打發時間批閱的地方,他看看喉間銳利反光的墨色長劍,颦眉怒目,拖着傷殘的身軀一步一步挪了過去。
坐在蟠龍金椅上,提筆研墨,曲遠纣咬死牙關在曲探幽的脅迫下筆走龍蛇,一揮而就把傳位诏書寫好。
金線穿梭的聖旨上言簡意赅地寫明意思,戌邕帝久病纏身,不堪政務勞形,願退居幕後作太上皇,特傳位太子探幽,一月後舉行登基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