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亂識忠良
第二百五十章世亂識忠良
(蔻燎)
“花啼,武林大會結束後的每一天,我都在思索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我承認,我被仇恨忮忌蒙蔽了雙眼,我做出了無法饒恕的罪孽。”
“我不祈求得到你的原諒,我只想用餘生來彌補,能彌補一點是一點。”
黑羲王宮廊下,花辭樹與落花啼并肩而立,隔着闌乾望着飛雪翾舞的遠方,唇角無聲無息洩出一縷紅到發黑的血線,“實不相瞞,我體內有曲探幽曾中的毒,祭語。花下眠在武林大會上命令我尾随着你繼續潛在陰水府邸,在你們與別國作戰時從中作梗,務必把戰事攪黃,讓你無法聯合他國對抗曲朝。他還讓我混在人群中伺機殺死楓鐵屏,焚煜,金秋愁,金珞郎等等這些願意和你拴在一起的人,我若是做得好,他就會大發善心為我解毒。”
他笑了笑,血線沿着下颌聚成一顆紅珠,滴進了本就灼眼的紅袍,一瞬不見。
“這一次……我拒絕了。”
他攬過落花啼的肩膀,對視上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兒的眼睛,一張嘴說話,黑血就控制不了往外溢出,“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後悔了,我知道自己錯了,我錯在不該因為一己之私去與花下眠那個言而無信的人接觸,錯在不該聽信他的一面之詞把落花王上王後和太子給殘忍害死,錯在你得知真相後還瘋了般咬死不承認……錯在,一次又一次失去了你的信任。”
他眼眶蓄滿清澈的水痕,纖長的眼睫一眨,圓滾滾的淚珠就墜下,流到血液裏融化成污濁的暗紅。
“花啼,我不會再幫花下眠了,真的,你相信我一次,最後一次好不好?我會贖罪,我會站在你這邊,即便日日對抗祭語,即便就此血液黏稠軀體腐爛死去,我也心甘情願。”
花辭樹盯着落花啼,落花啼也盯着他,兩人明明離得很近,卻仿佛隔了天涯海角,朦朦胧胧看不清對方。
“……”落花啼嘆口氣,她如今看見花辭樹在自己面前吐血流淚,她第一時間不是慌張不是心疼,反而是警惕性地懷疑他是否在撒謊演戲。
她不懷疑花辭樹身中祭語的真假,她相信花下眠對花辭樹做的出這種事,可她仿佛被萬千鐵錘敲打過的一張牛皮,身經百戰,但無有生機。
伸手摸摸花辭樹嘴角,抹下一滴血細看,落花啼喃喃道,“花辭樹,你說,弑父弑母弑兄的罪孽,一輩子還得清嗎?”
喉頭梗住,花辭樹眸子一暗,強壓多日的祭語血蟲似乎瘋狂想叫他動手殺人,他氣怒攻心,“唔”地弓腰咳出一口黑血,擡袖擦擦嘴,笑得凄慘,“一輩子不夠,那就下輩子,下下輩子,直到全部還清。我可以等,我可以做到,只求花啼給我這個機會。”
落花啼默然,把指尖鮮血搓罷,旋身走向了長廊深處。
花辭樹在看不見落花啼身影的時候,支撐不住地扶着闌乾跪地,劇烈地咳了幾口,手心全是黑血,他仿佛如釋重負,又仿佛身負千斤,除了淡淡一笑,再無他法。
“花啼!”
朝着那聽不見聲音的長廊喊了一聲,花辭樹眼前發黑側身重重摔倒下去。
“來人!花司主又暈倒了!”
“快!快!快把他擡回屋裏安置。”
“唉,這可如何是好?三天兩頭暈倒一次,身子骨這樣下去鐵定要廢了?”
“副司主,咱們花司主是怎麽了?”
“不知道,大抵患了咳血症吧,肯定是操心勞神曲水後裔的事情……”
窗外,影影綽綽的黑色剪影一窩蜂聚集,一窩蜂散去。
窗內渾渾噩噩在戰場上被一劍柄敲暈的曲瑾琏揉着後腦勺慢吞吞攀着牆壁坐起,茫然地逡巡四周,這一看,就看見了坐在對面,淚流滿面,眼核紅紅的舟娓。
他膝行着爬過去,牽住舟娓的手把人前後左右看了一遍,“你有沒有受傷?這是哪?王上呢?”
這是哪?
這句話曲瑾琏脫口而出後就頓悟了這是哪,他在黑羲王宮養過傷,對這裏的黑色建築和陳設頗有印象,一看此地就知道自己還在黑羲國,并且,是被人刻意關在王宮裏。
舟娓凝着被曲瑾琏握緊的手,避之不及地抽開,冷笑道,“你別裝了,我父王死了,黑羲國覆滅了,你還裝模作樣來與我親昵,不覺得累嗎?”
“是挺累的。”
曲瑾琏不是傻子,他知道舟娓從一開始就瞧出他粘着她的用意只是為了拉攏她,而今黑羲國不複存在,舟自橫也魂歸西天,舟娓對他的作用自然等同于沒有用了。
他下意識觸碰自己的臉頰,登時發現那日夜戴着的白色面具蕩然不見,如坐針氈地環顧四下,額頭冷汗直冒。
舟娓陰陽怪氣道,“如你所想,你裝死看着我父王被那麽多人圍攻殒命,他們補刀之時發現了你,又把你打暈……那個落花啼可是見過你沒得無情思毒瘡的模樣,她認出你的真實身份,就把你留了下來,說什麽要把你親自交給曲探幽處置。哈哈哈哈哈!你千防萬防想活着,想不到後面還是會羊入虎口,哈哈哈哈!”
舟自橫的死顯然讓身為獨女的舟娓神經兮兮的,說話專挑夾槍帶棒的難聽的話。
曲瑾琏啞口無言,原地坐了半晌,難以置信道,“你說真的?我……”
舟娓道,“還能有假?如果你在他們眼裏只是一個普通的黑羲國将軍,你還能留一口氣在這和本公主大眼瞪小眼?你個恩将仇報,自私自利的小人,賤人,歹人!你明明可以去救我父王,能幫他抵擋一會,為什麽?為什麽你不去救?為什麽你要裝死?為什麽你要用這種方式茍活!”
她一氣之下突地撲過來壓住曲瑾琏在地板,伸出兩只養了修長指甲的手死命地掐着曲瑾琏的喉嚨,歇斯底裏道,“把我父王的命還給我,你個懦夫,你個自私鬼!枉我還救過你,幫你解了無情思,你便是如此報答你的救命恩人的?”
曲瑾琏剛一蘇醒沒多久就被舟娓扼喉,氣得額角筋脈一突一突地跳,他咬牙翻身反客為主按住舟娓,兩只大手亦回掐着對方,艱難喘息道,“你瘋了?現在不想辦法逃出去,你還窩裏橫?能不能冷靜冷靜!”
“懦夫!賤人!該死的人是你!”
舟娓松開掐着曲瑾琏的手,一耳光抽了上去,“本公主救你的命,不是讓你看着我父王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