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劝农使(1 / 2)

开春之后,沈越出了趟远门。

他从应天府出发,沿着官道往北走。第一站是开封府。随行的有四个书办,都是户部新调来的年轻人,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二十四岁,每人背着一只竹箱,里面装着册子、笔墨和路上用的干粮。沈越走在他们前面,肩上扛着铁锹,包袱里揣着那三块木牌和棉种册子。

走了五天到开封府。开封知府姓吴,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短须,说话的时候喜欢搓手。他领着沈越到城外的棉田里转了一圈。三百亩地翻了,垄起了,但垄沟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土块还结着没耙碎。吴知府搓着手说:“先生,下官已经让人照册子做了,但

沈越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偏黏,比凤阳府的土硬,翻地的时候没翻透,底下还板结着。他把土撒回去站起来,让吴知府把种棉的里正和书办都叫到田头来。

人到齐了,七八个,围在田埂上。沈越蹲在垄沟边,把册子摊开,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讲到翻地的时候,他拿起锄头在地头刨了两下,把土翻开给他们看:“土块要碎到这个程度,指头捏得动才行。你们这边土黏,翻完之后多耙一遍,耙到碎,再起垄。”讲到下种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粒棉种放在掌心里:“沟深两指,籽距一掌,覆土半寸。土黏的地方覆土再薄一点,不然苗顶不出来。”

里正们围了一圈,伸着脖子看。有个年纪大的里正蹲下来用手指在垄面上比划沟深和籽距,比完了点了点头。吴知府站在旁边,搓着手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又让书办记到册子上。

在开封府待了三天,把三百亩地重新整了一遍。沈越每天清早下地,教到日头偏西才收工。临走那天,吴知府在府衙设了便饭,四菜一汤,比应天府那些宴席简朴多了。沈越吃了两碗饭,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搁下筷子站起来。

“明年开封府扩到八千亩。”他说,“种子夏收之后给你们拨过来。”

吴知府连连点头,把他送到府城门口。沈越带着四个书办继续往北走,沿着官道去济南府。走了七天才到,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在路上换了一双新的。济南知府姓孙,是个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办事利落。他已经把去年试种的收成算好了,账册摆在桌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三百亩地出了七成苗,收了不到两千斤皮棉,比凤阳府差了一半。

“先生,我们这边春天旱,出苗的时候缺水,补种了两回。”孙知府说。

沈越翻了翻账册,把出苗的时间、缺水的天数、补种的次数都看了一遍。合上账册说:“明年在地头挖蓄水沟,冬天蓄雪水,春天浇苗。种子下地之前先泡一夜,捞出来晾半干再拌灰,出苗快,也耐旱。”

孙知府拿笔记下了。沈越在济南府待了两天,把蓄水沟的位置和尺寸教给了当地里正,又示范了一遍泡种和拌灰的手法。临走的时候,孙知府让人送了一筐山东大枣来,沈越分给四个书办一人一把,剩下的搁在包袱里背着走。

从济南府往北,到了北直隶地界。这里的棉田更散,好几个县零零星星各试种了几十亩,加起来凑了一万亩。沈越带着书办一个县一个县地跑,走了半个多月,脚底板磨出了茧子。每到一处就下地看苗,看完了把里正和书办叫到田头教一遍。北直隶的土沙,浇水存不住,他就教他们用草覆盖垄面,减少水分蒸发。

走到最后一个县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了。地里的麦子返青了,棉田也整好了垄等着下种。沈越在县衙门口把三块木牌都掏出来给当地知县看了一眼。知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去年刚中进士放下来的,看见“劝农使”的牌子,立刻站了起来,态度比前几个府更恭敬。

“先生远来辛苦,下官已经备好了住处,请先生歇息。”知县说着就要让人去安排酒席。

沈越摆了摆手:“先下地。苗出了再说。”

知县愣了一下,连忙把官袍下摆撩起来扎在腰上,跟着沈越出了衙门。在田里走了一圈,沈越把当地土质和水利情况问清楚了,又教了种法,天擦黑才回了县衙。知县让人端了饭菜来,沈越坐在签押房里吃了,一边吃一边翻账册,把几个数字记在心里。

在回程的路上,四个书办轮流背着竹箱,箱子里装满了各府送来的账册和信札。沈越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铁锹扛在肩上。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官道上,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满枝新叶,在春风里轻轻摆着。

走到应天府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校尉远远就看见了他,跑上来接过他肩上的铁锹:“沈先生回来了!陛下问了好几回了。城东刘老汉也让人捎了话,说地已经翻好了,棉种也拌好了,就等您回来看一眼就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