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把铁锹递给校尉,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宫城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先生瘦了一圈。下官熬了粥,在灶上温着。”
沈越走进伙房,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戴秉彝端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来,他接过来吃了。粥是小米粥,馒头里夹着肉末,比路上吃的干饼强多了。他吃了两碗粥,把馒头也吃了,放下碗站起来。
“娘娘那边说了什么?”
“娘娘让您歇两天再下地。说走了快一个月了,不急这两天。”
沈越点了点头,但没有回偏殿,而是直接往城东走。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麦穗已经抽出来了,在春风里翻着浪。走到棉田边上的时候,远远看见刘老栓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拌好的棉种,正在检查灰的比例。
“先生回来了!”刘老栓站起来,把棉种递过来给他看,“按您册子上说的,草木灰三成,土七成,拌得匀。您闻闻,没潮气。”
沈越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灰粉干燥,种子裹得匀,没有结块的。他把棉种撒回筐里,蹲在田埂上看了看整片地。二百亩地翻了两遍,垄沟笔直,土块碎得匀匀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润泽。田埂边码着几架耧车和锄头,旁边搁着几筐拌好的棉种。几个短工蹲在田头歇脚,看见他来了都站起来点头。
“明天种?”沈越问。
“明天种。”刘老栓把棉种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俺找了八个人,一天种完。”
沈越在田埂上坐下来。春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新翻泥土和青草的潮气。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看了看面前这片整整齐齐的棉田。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四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劝农使巡访任务完成。覆盖府州:应天府、凤阳府、开封府、济南府、北直隶各府。合计试种面积:九万亩。地标签到触发——应天府城东·棉田(春种前)。签到完成。奖励:大明农政全书·总纲续篇(已录入)。附加提示:秋收之后,棉种覆盖面积达到五十万亩,可触发后续奖励。
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新入脑的内容消化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铁锹扛上肩,沿着田埂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他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桥下的河水比冬天涨了不少,水流哗哗地响着,带着春汛的浑浊。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把铁锹搁在膝盖上,看着桥下的流水。春水从桥下穿过,一波推着一波,不急不慢地往东流去。水面上偶尔漂过来几片落花,粉白色的,是岸边桃树上被风吹落的。他在桥栏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城里走。
回到偏殿的时候,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回来了?明天种棉,我让戴院判记日子。今年种完了,明年再种,后年就不用你操心了。好好歇着。”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新叶在春风里沙沙响着,枝头刚冒出来的花苞米粒大小,裹着一层暗红色的苞衣。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听着风声和远处更鼓的声响,慢慢闭上眼。怀里那粒棉籽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旁边三块木牌硬邦邦地挤着,四样东西贴在一起,像一副已经攒齐了的、等着明天早上落进土里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