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下种(1 / 2)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沈越就到了田头。

刘老栓已经在地里了,带着八个人,把耧车和锄头都摆好了,棉种筐搁在田埂上,用草帘子盖着防潮。八个人里有六个是赵庄和双桥村过来的,去年跟着种过一季,手法熟练。另外两个是今年新来的,蹲在田头听赵里正交代要领。

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棉种检查了一遍。拌了草木灰的棉种干燥蓬松,指缝间搓过去沙沙响。他抓了一把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粒粒饱满,没有瘪的。把棉种撒回筐里,站起来走到第一垄的起点,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

刘老栓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沈越把那粒棉籽递给他,刘老栓接了,粗粝的指腹在光滑的种壳上摩挲了两下,没多说什么,走到垄头弯腰拨开一小片土,把棉籽放进去,覆土拍平。动作和去年、前年一样,慢而稳。

“开工。”他直起腰来朝身后挥了挥手。

八个人散到垄沟里,两人一组,一人开沟一人撒种,后面跟着覆土的。锄头起落之间带出一溜整齐的浅沟,耧车推过去,种子均匀地落进沟底,覆土的把沟边的土推进去盖住,再用脚轻轻踩实。沈越跟在他们后面走,时不时蹲下来检查沟深和间距。赵里正开的第一垄沟深浅正好,不用调。新来的那个年轻后生撒种的时候手有点抖,有几粒撒偏了,赵里正从旁边抓了把土把偏掉的种子拨正,后生放慢了速度,后面的间距就匀了。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种完了三十多亩。沈越回到田埂上喝水,刘老栓也收了工,两人蹲在老榆树底下歇脚。春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气和青草的涩味。远处官道上有马蹄声传来,不急不慢的,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沈越抬头看了一眼。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官道上拐下来,沿着土路慢慢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棉布袍子,没戴冠,头发用木簪绾着。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往老榆树上一系,走过来蹲在沈越旁边。

“种了多少了?”

“三十多亩。今天种完。”

朱元璋看了看田里弯腰干活的人,又看了看垄面上整整齐齐的种沟。他伸手拨了拨脚边的一小片覆土,露出底下的种沟。棉种卧在沟底,裹着灰白色的草木灰,粒粒分明。他把土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各府那边怎么样?”他问。

沈越把巡访的情况说了一遍。开封府的土黏,翻地要多耙一遍;济南府春天旱,地头要挖蓄水沟;北直隶的土沙,垄面要盖草保墒。各府都派了书办跟着学,里正们也都下了地,今年的苗应该比去年强。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递给沈越。沈越接过来展开看了看,是一张舆图,上面用朱笔标着各府的棉种面积和分布。应天府两万亩,凤阳府两万亩,开封府两万亩,济南府两万亩,北直隶各府凑了一万亩,总共九万亩。九万亩的标记在舆图上连成一片,从应天府往北,沿着官道一路铺过去,像一条淡红色的、正在慢慢延伸的线。

“户部说,明年打算再扩五万亩。”朱元璋把舆图收回去揣好,“后年争取到三十万亩。五年之内,咱想把棉布的价格压到跟麻布一样。百姓穿得起,种棉的人也有赚头。”

沈越嗯了一声。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劝农使”的木牌在手里转了转。木牌被体温捂得温热,边缘磨得光滑。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年号,洪武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