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下种(2 / 2)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田里,弯腰从垄面上捡起一粒被风刮出来的棉种,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轻轻放回沟底,把土覆好。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是一个天天在田埂上走的人蹲下来拨土是身体里带着的习惯。

他在田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八个人在垄沟里弯腰干活,锄头起落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的,不急不慢。日头升到半空了,把整片棉田照得暖融融的。远处有布谷鸟在叫,声音闷闷的,从村后的树林里传过来。

“今年收成要是好,”朱元璋说,“明年咱把棉种推到江南去。松江府那边种棉花的老法子不行,产量低,绒也短。把你的棉种拿过去,换他们的老种,看看能不能成。”

沈越点了点头。松江府是产棉老区,但用的还是元代传下来的老棉种,产量上不去。如果换种成功,江南的棉布产量能翻一番。

朱元璋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翻身上了马。临走前低头看了沈越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土路往城里方向去了。

沈越站在田埂上目送他走远,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在春风里。刘老栓从田里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腰上解下烟杆子点上,抽了一口。

“陛下今年来得比往年早。”他说。

沈越嗯了一声。他蹲下来,从地里捡起朱元璋刚才看过的那粒棉种,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种裹着草木灰,干燥蓬松,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哑光。他把棉种放回沟底,把土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种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二百亩地全部种完了。八个人把最后几垄覆了土,扛着锄头回到田头,个个满头大汗,裤腿上沾满了泥。刘老栓把空了的棉种筐收拾好,码在田埂边。沈越蹲在田埂上把最后一把棉种从筐底刮出来,看了看。种子干燥饱满,没有发霉的。

他把筐搁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田里新种的垄面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哑光,垄沟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的,向远处延伸。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把垄面上的浮土微微掀起薄薄一层,又落下。

他沿着田埂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春水从桥下流过,哗哗地响着,带着新涨的河水特有的泥沙气味。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芽尖已经长成了细长的叶子,在夕照里泛着一层嫩绿色的光。

他把铁锹搁在膝盖上,看着桥下的流水。春水一波推着一波,不急不慢地往东流去。水面上漂着几片落花,粉白色的,是岸边桃树上被风吹落的。他在桥栏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城里走。

回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种完了?今年种得比去年快。好好歇着,明天不用早起。”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新叶在春风里沙沙响着,枝头的花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暗红色的苞衣上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一点鲜红的花瓣尖。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听着风声和远处更鼓的声响,慢慢闭上眼。怀里那粒棉籽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旁边三块木牌硬邦邦地挤着,四样东西贴在一起,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