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提花(1 / 1)

提花织机图在脑子里搁了半个月,沈越一直没空去管它。直到织造局的织工来问了好几趟,说马皇后吩咐了,新纺车改好了,现在等着看提花织机怎么弄。沈越才在一天清早去了织造局。

织造局在宫城西侧,占了一排矮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织造”两个字。院子里摆着七八架纺车和织机,几个织工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忙活,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和织机打纬的咔嗒声混在一起,密密匝匝的。织造局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陈,圆脸,手大指粗,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纺织的。她看见沈越走进来,迎上去行了个礼,把他领到院子角落一架旧织机前。

“先生,这是库里最大的一架,能织宽幅布。但提花的装置没有,得另做。”

沈越蹲下来看了看织机的结构。架子是老的,木料结实,但经线架是平的,没有花楼。他脑子里那卷提花织机图翻了一遍,花楼的结构清晰明了——在经线架上方加一层花楼,用竹丝和麻绳把经线分组,花楼上的拉花工按图案提升经线,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废料堆里挑了几根竹竿和麻绳,蹲在地上比划着给陈管事看:“花楼架在经线架上方,高四尺,宽和织机一样。竹丝分组,每组经线提起来的时候,织工打一梭。花纹的图案按提花次序来,提哪几组经线,打什么颜色的纬线,提前排好顺序,两个人按顺序走就行。”

陈管事蹲在旁边听着,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结构图。她画了几笔,抬起头来问:“先生,花楼上的竹丝怎么分?按什么规矩?”

“按图案分。一朵花从中心往外排,先提花心的几组,再提花瓣的几组,最后提叶子的几组。每一朵花的次序提前定好,画在纸上,花楼上的拉花工照着纸上的次序提线就行。”

陈管事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叫来两个木匠,把花楼的尺寸和结构说了一遍。木匠量了织机的尺寸,在旁边的木料上画了线,开始锯木头。

沈越在织造局待了一天,把花楼的结构搭出来,又教陈管事和两个织工怎么分竹丝、怎么排次序。花楼搭到经线架上方,竹丝从楼顶垂下来,分成十六组,每组对应不同的经线。陈管事坐在织机前试了试,脚踩踏板,手打纬线,上面的拉花工按她的口令提线,一梭一梭地织过去。织出来的布面上开始有了图案——简单的菱形纹,由两种颜色的纬线交织而成,在布面上慢慢成形。

陈管事把织了半尺的布从机上割下来,摊在案板上看了看。花纹清晰,线条均匀,和丝绸上的提花比还粗些,但已经是棉布上从未有过的花样了。她摸了两遍布面,抬头看着沈越,脸上带着一种手艺人见了新东西才会有的那种光。

“先生,这布比平纹细多了。要是染了色,做衣裳能做成好几种花样。”

沈越从她手里接过布样看了看。菱形纹在乳白色的底布上呈淡灰色,经纬交织的纹理细密均匀,比平纹布厚实,也更好看。他把布样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织造局,他往坤宁宫走。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提花布样递过去。

马皇后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她的手指在花纹上摩挲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的纹路和正面一样清晰,没有跳线,也没有松散的线头。

“这个好。”她把布样放在膝上,“比平纹好看。做衣裳的话,袖子用平纹,前襟用提花,能做出好几种花样。要是再染上色,花样就更多了。”

她把布样翻过来又看了看,忽然问:“花楼上的拉花工,一个人能管几组线?”

“十六组。再多了竹丝太密,容易绞。”

马皇后点了点头,把布样叠好搁在膝上。她靠在廊柱上,晒着午后的太阳,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着一颗颗青石榴,比去年的大了一圈。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纱锭纺起线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凤阳府周知府来了信,说今年棉苗比去年壮,青桃结得密。赵里正问明年能不能扩到一千亩。”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想了想:“凤阳府明年扩到两万亩。赵庄和双桥村各一千亩。”

戴秉彝把药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药末,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

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偏殿走。推开门的时候,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提花布样织出来了?我让织造局织一匹,给你做一件新袍子。年底之前织好。另外,明年松江府那边换种的事,你盯着。种得好,后年江南各府都推。”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青石榴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绿,枝头压得低低的,快要垂到地面上。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听着风声和远处更鼓的声响,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