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棉桃裂得比往年早,九月初就摘了头茬花。
沈越在城东田里待了三天,帮着刘老栓把二百亩头茬花收了。今年的棉桃比去年又密了些,枝杈上挂得满满当当,摘棉的人从去年的十个加到了十五个,一人一垄,从田头摘到田尾,布袋鼓了就往麻袋里倒。三天摘下来,田头码了二十八只麻袋,比去年多了四只。刘老栓把麻袋一只一只过秤,头茬皮棉七千二百斤,比去年多了一千多斤。
摘完头茬那天傍晚,沈越蹲在田埂上歇脚,刘老栓从屋里端了一碗煮花生出来,两个人就着暮色剥花生吃。花生是新收的,煮得软烂,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清香。刘老栓剥了几颗,忽然说:“先生,俺孙子今年冬天不用穿那件碎布拼的小棉袄了。他娘给他做了一件新的,整块布裁的,靛蓝的,絮了新棉花。娃穿上就不肯脱了,睡觉都穿着。”
沈越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他想起那件碎布拼的小棉袄,蓝的、月白的、灰白的布头拼在一起,针脚细密,领口包边,小小的,软乎乎的,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那件小的呢?”
“收起来了。”刘老栓说,“他娘说留着,等以后有了第二个娃再穿。”
沈越在田埂上坐了一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把整片棉田笼在灰蓝色的暗影里,那些摘过一遍的枝头上还挂着青桃和二茬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沿着田埂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秋水平静,水流缓慢,桥下的河水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慢慢变成灰蓝,又变成深蓝。他在桥栏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城里走。
回到宫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经过坤宁宫时,院子里织机的声音还在响着,咔嗒咔嗒,一声接一声。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马皇后和织工在低声说话。他继续往偏殿走。
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封信,不是纸条,是正经的信函,封皮上盖着户部的大印。他拆开看了看,是户部汇总的各府秋收预报——应天府两万亩,头茬收皮棉六十四万斤;凤阳府两万亩,收五十八万斤;开封府两万亩,收五十二万斤;济南府两万亩,收四十九万斤;松江府三千亩,收八万斤;北直隶各府一万亩,收二十六万斤。总计九万三千亩,头茬收皮棉二百五十七万斤。
沈越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摸出来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第二天清早,他去乾清宫。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户部那封信,旁边搁着一把算盘。他正拿着算盘拨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沈越,把手里的珠子一推,靠回椅背上。
“二百五十七万斤。”他说,“够纺多少布?”
沈越在心里算了一下:“弹了纺了织成布,一匹布按三斤皮棉算,大概八十多万匹。”
朱元璋把这几个数在嘴里念叨了一遍,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日光。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砖地上,亮堂堂的,把院子角落那棵桃树的叶子照得泛黄。
“八十多万匹布,”他说,“够给全应天府的人每人做两身衣裳了。”
沈越站在案边没有接话。朱元璋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从案上拿起那封信晃了晃:“户部说,棉布的价格比去年降了两成。麻布的价格没动。再推两年,棉布就能跟麻布一个价了。”
他把信搁回案上,走到沈越面前。他的目光在沈越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布短褐上。那件衣裳穿了两年多了,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布面被洗得软塌塌的,但经纬还是密实的,没有破洞。
“你那件衣裳该换了。”朱元璋说。
沈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袖口的毛边已经卷起来了,但还能穿。他想了想说:“还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