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他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提笔蘸了墨,在扉页上写了一个“准”字,又补了一行小字。写完了搁下笔,抬头看着沈越。
“明年棉种推到五十万亩。后年一百万。咱要看看,十年之后,大明还有没有人穿不上棉衣。”
沈越站在案前,看着朱元璋低头批折子的样子。案上那盏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粗糙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他批完了一本,又翻开下一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
沈越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在身后又叫了一声:“娃子。”
他停住脚,回头。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城东看看。今年收成好,刘老栓该高兴了。”
沈越点了点头,走出乾清宫。秋日的阳光铺在甬道上,把青砖照得暖融融的。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树上挂满了青石榴,比去年的大了一圈,枝头压得低低的,快要垂到地面上。有几颗已经开始转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走出宫门,往城东走。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铺在土路上被行人踩碎了。田里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戳在地里。远处的棉田在秋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白色,二茬花还在零零星星地吐着絮,枝头上剩的棉桃已经不多了,摘棉的人还在田里弯着腰做最后的收尾。
刘老栓蹲在田埂上,面前摊着一只没扎口的麻袋,他从袋里掏出一把二茬的棉絮在手里检查。看见沈越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絮。
“二茬摘完了。比头茬稍短一点,但也不差。总共收了九千多斤,比去年多了三成。”
沈越在田埂上蹲下来,从麻袋里抓了一把棉絮在手里搓了搓。二茬的棉絮确实比头茬短一些,纤维没有那么长,但依旧白净蓬松,用来纺粗布、絮棉被都够用了。他把棉絮放回袋里,站起来看了看整片棉田。棉秆上的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枝头零星挂着的青桃在秋风里微微摇晃着,像是在跟这块地做最后的告别。
“明年种多少?”刘老栓问。
“全府两万亩。赵庄和双桥村各一千亩。”
刘老栓点了点头,把麻袋口扎紧了,扛上肩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先生,俺今年留了三十斤棉给孙子做棉被。剩下的都在这儿了,怎么分你说了算。”
沈越摆了摆手,示意他先扛回去。刘老栓没再多说,扛着麻袋沿着田埂走远了,脚步稳稳当当的,扁担压弯了,麻袋在他肩上一起一伏,像一座移动的、白色的山。
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凉丝丝的。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头站住了。桥下的河水比夏天浅了些,水底的卵石露出来半截,被秋日的日光晒得发白。他在桥栏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着。棉籽的绒毛在秋日的斜阳里泛着暖褐色的光泽,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四年多的、沉默的珠子。
他把棉籽翻了个面,又看了看。四年了。从沈家村破庙里签到的第一粒种子开始,到现在九万三千亩棉田收了二百五十七万斤皮棉。四年时间,一粒种子变成了一片田,一片田变成了一匹布,一匹布就要变成穿在万民身上的衣裳。
他把棉籽放回怀里,站起来往宫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