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第一场雪下来那天,沈越在城东棉田里。
刘老栓带着人把最后一批棉秆拔了,田里空荡荡的,垄沟被雪盖了一层薄白。他蹲在田埂上抽今年的最后一锅烟,烟杆子里的烟丝已经不多了,抽一口就灭了。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先生,明年开春之前,俺把赵庄和双桥村的人教会了,再带几个新村的里正。等您从别处回来,直接来田里看就行。”
沈越点了点头,从田埂上站起来。二百亩地全部收完了,头茬二茬加起来九千多斤。刘老栓把最后一批麻袋扛回村里去了,田头只剩下一排拔出来的棉秆,根朝上码着,被雪盖了一层白。
他沿着田埂往官道上走。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肩膀上就化了。走到官道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棉田。那块地安安静静地歇着,垄沟和雪混在一起,只看得见田埂的轮廓。他在那儿站了几息,转身往城里走。
城门口人比平时多了些。一群百姓围在城墙根下,排着队,手里拿着票券。沈越走近了才看清——是户部在发棉衣,给城里的鳏寡孤独和贫民,每人一件。发衣的差役从库房里往外搬麻袋,麻袋里装着靛蓝的棉布袍子,厚实密密的,絮了新棉花。排在前面的是个老妇人,抱着领到的棉衣摸了又摸,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但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眼睛是亮的。
沈越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挤进去。他看见队伍里有老人、有小孩、有抱着婴儿的妇人,一个个伸着手等在那张长桌前。差役把棉衣一件一件递出去,领到的人把新衣裳抱在怀里,舍不得往身上穿,要先抱着回家。人群后面有个十来岁的男孩,领到一件小号的棉袍,套在身上试了试,袖子长了一截,他娘在旁边把袖口往里卷了卷,又把他领口的扣子扣好。
沈越看了一阵,转身往宫城走。经过玄武门的时候,守门的校尉叫住了他:“沈先生,陛下让您去乾清宫。说户部的折子到了,等您看。”
他把肩上的铁锹搁回偏殿墙根,往乾清宫走。殿门敞着,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本子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沈越点了点头。
“户部今天在城里发棉衣。”朱元璋说,“发了三千件。应天府各衙门报上来的鳏寡孤独名册一共两千七百多户,每户领一件。剩的两百多件给了城外几个村的贫户。”
沈越在案前站着,看着朱元璋手里那本册子。封皮上写着“万民衣”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朱元璋自己写的。册子里每一页都记着领衣人的名字、住址、家口数目,后面盖着户部的大印。
“今年是头一年。”朱元璋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明年棉布更多了,咱想给全应天府的贫户都发一件。再往后,各府都照着做,从棉布税里拨专款,每年冬天发一回。”
沈越站在案前,看着案上那摞折子。最上面一本是户部今早递的,封皮上写着“应天府棉衣发放事”。,都是各府递上来报棉衣发放的。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雪。雪下得比上午大了些,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咱小时候在凤阳,冬天没衣裳穿,裹稻草。有一年特别冷,咱爹把家里唯一一件破棉袄给咱穿了,他自己冻得手上全是口子。”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越:“咱那时候想,要是有一天能穿上棉衣就好了。”
沈越没有接话。他站在案边,看着朱元璋站在殿门口的背影。日光从外面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长长的,带着一种被风霜磨过的粗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