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屋了?”沈越问。
“搬了!”李嫂往身后指了指那间矮房,“去年秋后搬的。刘老栓带人盖的,三间土坯房,俺分了一间。二丫她爹留下的那间破屋拆了,材料用来盖新房。”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二丫今年去镇上给人看孩子了,东家管饭,每月还给几个铜板。她说等开春回来种棉。”
沈越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矮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晒着一竹竿衣裳,有大人有小孩,补丁摞补丁,但都洗得发白。他看见竹竿最边上挂着一件小棉袄,靛蓝色的布面,新棉花,是他年前在城东棉田边上见过的刘老栓孙子的那件。大概是二丫穿小了,给了李嫂家的孩子。
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四年多,表面光滑圆润。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在村里转了一圈,看过几户人家,又和新搬进土坯房的老兵说了几句闲话。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往村口走。经过老槐树底下,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追着跑,其中一个穿着新棉袄,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卷,跑起来一甩一甩的。沈越看着那几个孩子跑远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当年破庙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庙门还是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但能看见地上的稻草——不知道是谁又铺了一层新的,角落里搁着一只豁口碗,碗底有半碗水。大概是过路的乞丐留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只豁口碗端起来,把碗底的水倒掉,把碗搁回原处。然后转身走了。
出了村口,沿着土路往官道上走。雪后的路不好走,踩下去咯吱咯吱响。他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沈家村——十几间矮房错落在雪地里,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官道上的雪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了泥浆,他踩着路边的残雪走了一段,在岔路口搭了一辆顺路的牛车回应天府。牛车晃悠了两天,到城门口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他沿着熟悉的街巷往宫城走,经过太医院伙房时没有进去,直接回了偏殿。
推开门,桌上搁着两只粗瓷碗,一碗红枣汤,一碗饺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听说你回沈家村了。饺子是年三十的,提前给你下一碗。你那偏殿冷,回来把新棉袍穿上。”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饺子碗。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还温着,他一口气吃了十来个,把汤也喝了。然后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摸出来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又从枕边摸出那件新棉袍的蓝布包,解开,把提花布面的袍子抖开看了看。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絮了新棉花,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袍子叠好放回枕边,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四年多的、沉默的珠子。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上积着雪,枝头挂着的几颗干石榴被雪盖住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