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在偏殿里收拾了一个上午,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只旧木箱,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几件旧短褐;桌上那两只粗瓷碗,一只喝粥一只喝汤;枕边那只蓝布香囊和叠好的新棉袍;墙角那把锄头,是去年从城东带回来的,锄刃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剩下的就是一堆纸条了——马皇后写的那些,攒了三四十张,用一根麻绳捆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包袱里。
新偏殿在坤宁宫东侧,隔着一道月门和两棵石榴树。比旧殿大了一圈,有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矮桌、两把椅子和一只炭盆,里间一张木床、一张小几、一口衣柜。窗子比旧殿的宽敞,窗纸新糊的,白亮亮的,早晨的日光透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蓝布面,絮了新棉花,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马皇后的字:“搬过来了?看看缺什么,让戴院判去领。”
沈越把包袱搁在衣柜里,把锄头靠在外间墙角,把三块木牌和棉籽摸出来搁在小几上,排成一排。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晨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两眼,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搬完家当天下午,他往城东走了一趟。棉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片肥厚,茎秆粗壮,比去年又壮实了些。刘老栓蹲在田埂上检查叶背,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先生搬新屋了?俺听戴院判说的。”
“嗯。坤宁宫东边。”
刘老栓点了点头,蹲回去继续检查叶背。沈越在他旁边蹲下来,拨开一株棉苗的叶子看了看。叶背干净,没有虫斑,茎秆上的绒毛密而均匀。他松开手让叶子弹回去,站起来看了看整片棉田。二百亩地绿油油的一片,棉苗行行分明,垄沟笔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深绿。
“今年补苗补了多少?”他问。
“补了两回,头一回补了三百多棵,第二回补了七八十棵。虫子咬的,不多。”刘老栓说,“俺按您册子上说的,补苗之前先把坑里的土翻一翻,晒半天再下种。补的苗长得和原来的差不多齐。”
沈越嗯了一声。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刘老栓蹲在田里一棵一棵检查叶背的样子。日头从头顶偏西照下来,把整片棉田照得暖融融的。他站了一阵,转身往回走。
经过淮安桥的时候,他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春水从桥下流过,哗哗地响着。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在桥栏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城里走。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推开门,屋里比旧殿亮堂些,窗纸的白把暮光映得满屋都是。他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光滑圆润。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第二天清早,他去乾清宫。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里捏着笔在批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沈越,把笔搁下,靠回椅背上。
“搬了新屋?”
“搬了。”
“妹子说你那间旧殿冬天漏风。新殿暖和些?”
“暖和。”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日光。春日的阳光照在青砖地上,亮堂堂的,把院子角落那棵桃树的叶子照得透绿。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户部今早递了折子,说各府报上来的棉田面积加起来五十万亩出头。比去年多了五倍。”他从案上拿起一本折子翻开,“凤阳府五万亩,开封府五万亩,济南府五万亩,北直隶各府五万亩,松江府三万亩,应天府两万亩,还有一些零星的。加起来五十二万亩。”
沈越站在案前听着。朱元璋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又从案下抽出一卷舆图展开。舆图上用朱笔标着各府的棉田,从应天府往北,沿着官道一路铺过去,淡红色连成一片,比去年那张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