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想着,明年一百万。后年二百万。你算算,二百万斤棉种够不够?”
“够。”沈越说,“今年秋天各府留种,加上凤阳和松江两个繁种基地,二百万斤够。”
朱元璋点了点头,把舆图卷起来收好。他站在案后看着沈越,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娃子,”他说,“你搬了新屋,旧殿腾出来了。咱想让人把那间旧殿改成个学馆,让刘老栓和赵里正来教各府来的人种棉。你看行不行?”
沈越想了想:“行。但得离田近些。在宫里教,不如在地头教。”
朱元璋笑了一声:“那就把城东那间破庙改了。沈家村那间。咱让人去修,修好了做学馆。各府来的人住那儿,下地方便。”
沈越嗯了一声。他想起沈家村那间破庙——墙补过,屋顶铺过草,庙门口那只豁口碗还在角落里搁着。改成学馆的话,倒比空着强。
朱元璋在案后重新坐下来,翻开一本新折子提笔批阅。沈越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在后面叫住了他。
“娃子。”
沈越停住脚。
朱元璋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他批完了一行,才开口说:“你那个棉种,今年秋天收完了,明年咱想往南边推。江西、湖广、浙江,都报上来了,说想试种。你看行不行?”
沈越站在殿门口想了想。南边气候湿热,和北边不一样,棉种得换早熟的,不然秋天雨水多,棉桃烂在地里。他转过身来:“南边用早熟种。今年秋天留一批早熟的,明年给他们试。”
朱元璋点了点头,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沈越走出乾清宫,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树上的花苞已经全开了,暗红色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着,树下落了一层花瓣,被扫成一堆堆在树根旁边。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太医院伙房走。
戴秉彝正在灶台前熬药,见他进来,从案板上拿起一只碗盛了粥递过来。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喝粥。戴秉彝一边扇火一边说:“先生搬了新屋,下官今早去看了,屋子敞亮。就是炭盆小了,冬天怕不够暖。下官去库房领个大号的来。”
沈越喝了口粥,摇了摇头:“够用。”
戴秉彝没再劝,蹲回去继续扇火。伙房外面传来织造局方向纺车转动的嗡嗡声,细密而连续。沈越把粥喝完,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坤宁宫的时候,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
“新屋住得惯?”
“惯。”
马皇后笑了笑,重新拿起纱锭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和织造局那边的声响混在一起,像这座城在春日午后的呼吸。沈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新偏殿。
推开门的瞬间,屋里亮堂堂的,窗纸的白把午后的日光滤得柔和均匀,洒在矮桌、椅子和墙角那把锄头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瓣在春风里簌簌落着,铺了一地暗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卷着滚了两滚,停在树根旁边的花堆上。他站了一阵,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新被褥干爽蓬松,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听着窗外织机的声音和春风穿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