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沈越没怎么出门，缩在新偏殿里写南边种棉的册子。
他把从浙江、江西、湖广带回来的笔记摊在矮桌上，一张一张翻过去，把有用的挑出来重新抄了一遍。浙江的红壤酸性重，得先撒石灰再翻地；江西的湖边地低洼，排水沟要挖到两尺深才管用；湖广的坡地存不住水，得在坡脚挖蓄水塘，把雨水攒起来旱时浇。种子的事他也写清楚了——南边用早熟种，比北边的中熟种早种半个月，秋雨来之前摘完头茬。他把在各地见过的本地老种也写了进去，说这些老种虽然产量低，但适应南边的水土，可以和新种杂交，试出更适合南方的种子来。
册子写了半个月，改了三遍。第一遍写得细，密密麻麻的，戴秉彝看了说太细了，南边的里正认字的不多，看不下来。第二遍他删了一小半，把最要紧的十八条压成了十二条，每条写短句，像口诀一样好记。第三遍他把册子拿给赵里正看了一回。赵里正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百个字，拿着册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了说：“先生，这个好。‘选坡不选洼，沟深两尺半，种早半月，桃裂雨前’，顺口，好记。”
沈越把册子定稿之后交到户部，户部拿去刻版。刻版之前先送乾清宫给朱元璋看。朱元璋翻了一遍，提笔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南棉册”。写完搁下笔，把册子递给沈越：“印三百本，发到南边各府。让他们照着试。明年秋天报上来，试成了再推。”
沈越接了册子走出乾清宫，往太医院伙房走。戴秉彝正在灶台前熬药，见他进来，从案板上拿起一只碗盛了粥递过来。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喝粥。戴秉彝一边扇火一边说：“先生，户部今早送了两本折子来，一本是凤阳府报的秋收，一本是松江府报的。下官看了一遍，凤阳府今年又比去年多了两成，松江府换种之后产量翻了将近一倍。”
沈越喝了口粥，接过折子翻了翻。凤阳府今年种了五万亩，头茬收皮棉一百六十万斤，比去年多了两成。松江府换了新种，三千亩试种田收了十五万斤皮棉，比老种产量翻了一倍多，绒也长了一截。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板上，继续喝粥。
喝完粥他从太医院出来，往城东走。入冬后的官道上行人稀少，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棉田里的棉秆已经拔了，地翻了，垄沟整整齐齐的，覆着一层薄霜。刘老栓蹲在田埂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拿炭笔在上面划拉。他看见沈越来了，把账册合上站起来。
“先生，俺把这几年收的账拢了拢。”他把账册递过来，“头一年二百亩收了九千斤，第二年二百亩收了一万斤，今年二百亩收了一万二千斤。加上赵庄和双桥村那边，加起来一年比一年多。”
沈越接过账册翻了翻。上面用炭笔写着每一年的亩数、收成、留种、余量。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笔记得清楚。他把账册还回去，在田埂上蹲下来。刘老栓也蹲下来，从腰上解下烟杆子点上，抽了一口。
“先生，”他说，“俺孙子今年冬天又长了一岁。去年那件棉袄穿不下了，他娘又给他做了一件新的。用的是今年收的头茬棉，絮得厚实，说是比去年的还暖和。”
沈越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片空荡荡的棉田。地歇着，垄沟里覆着霜，安安静静的。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五年，表面的绒毛磨得干干净净，光滑得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刘老栓抽完一锅烟，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站起来说：“明年开春之前，俺把各府来学的人再教一批。赵里正那边也带了一批，两个学馆一起教，能多带出些人来。”
沈越嗯了一声。他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沿着田埂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冬水落了，桥下的河床露出来大半，卵石和沙砾被冬日的日光照得发白。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干涸的河床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在桥栏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城里走。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南棉册印出来了？陛下说南边的事不急，先让各府自己试。你那偏殿的炭盆我让人换了大的，冬天冷，别省着烧。”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上挂着霜，枝头最后几颗干石榴被霜裹住了，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白的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新换的大炭盆里炭火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从衣柜里把那件提花布的棉袍取出来，抖开，套在身上试了试。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炭火的光里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絮了新棉花，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暖和。
他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搁在枕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把院子里石榴树的枯枝吹得叮当作响。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脑中“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南棉册编纂完成，已由户部刻版印发南边各府。棉种推广面积当前覆盖：应天府、凤阳府、开封府、济南府、松江府、北直隶各府、浙江、江西、湖广，合计六十三万亩。万民衣计划已覆盖应天府、凤阳府、开封府、济南府、松江府贫户。地标签到触发——应天府·新偏殿（常住地）。签到完成。奖励：大明农政全书·总纲终篇续（已录入）。附加提示：棉种推广面积达到一百万亩，万民衣覆盖各府贫户，可触发最终奖励。
沈越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枕边那件提花布棉袍的袖子拉了拉，让它搭在被面上。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只剩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响。他闭上眼，慢慢沉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