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老榆树(1 / 2)

沈越是在一个寻常午后回的沈家村。

没人跟着,也没什么事要办。从应天府出来,在官道上搭了辆顺路的牛车,晃悠了两天。赶车的老汉一路上没问他叫什么,他也没问老汉姓什么,两个人坐在车板上各自看着路两边的田,偶尔说两句天气和庄稼。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刚偏西,老槐树还在,比前几年又粗了一圈,树荫盖住了半个路口。

他下了车,朝老汉摆了摆手,沿着土路往村里走。

村子比他上次来又变了不少。几间新盖的土坯房整整齐齐排在路边,门窗俱全,烟囱里冒着炊烟。村东头那三间孤寡老人的土坯房还在,墙根下坐着两个老汉在晒太阳,看见他走过来,其中一个眯着眼认了认,忽然扶着墙站起来。

“沈家小子?”

沈越朝他点了点头。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坐回去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被日光照得眯成两条缝。

他继续往村里走。经过劝农学馆的时候,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上课。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坐了七八个年轻人,每人面前搁着一块木板,上面铺着纸,手里攥着炭笔在写什么。赵石头站在正堂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念着一条:“第二,草木灰拌种,灰三土七,拌匀不结块。这条去年考过了,今年再考一遍,记不住的下地之前多背两遍。”

赵石头念完了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把册子往旁边一搁就跑过来。

“先生!你咋来了?也不捎个信。”

沈越站在门槛外面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年轻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后生,有男有女,裤腿上沾着泥,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下了地回来接着上课的。赵石头比去年老练了些,嗓门也大了,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上了刘老栓那种又慢又稳的劲。

“路过。”沈越说。

赵石头让他进去坐,他摆了摆手,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赵石头回到台阶上继续念册子。那些年轻人低头记着,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响。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还在,树干比几年前粗了一圈,枝丫伸展开来,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底下。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是工部的人从山里打来的青石,磨得光光的,上面刻着棋盘格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阵,转身往村后走。村后的棉田还在那块坡地上,比城东的二百亩大了一圈,是赵庄和双桥村一起扩的,加起来有上千亩。棉秆已经拔了,地翻了,垄沟整整齐齐的,覆着一层薄霜。他沿着田埂走到地头,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土质松软,墒情正好。他把土撒回去,站起来看了看整片地。上千亩的坡地铺展开来,从脚下一直伸到远处的河沟边。地头那块界石还在,是他第一年种棉时刻的那块青石。石面上的浅痕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用手摸还能摸出形状。

他在界石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半辈子的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