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老榆树(2 / 2)

远处田埂上有人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刘老栓。他比前几年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驼了,但步子还稳,手里攥着一根竹竿当拐棍。他走到沈越旁边,没说话,先蹲下来。蹲得有些吃力,膝盖响了一声,但到底蹲住了。他从腰上解下烟杆子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

“俺听赵石头说你来了。”他抽着烟,眼睛看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棉田,“今年这块地种了一千二百亩,收了六十多万斤。赵庄那边也差不多。加起来一百多万斤,比头一年那块五十亩地翻了上千倍。”

沈越坐在界石旁边,听着刘老栓断断续续地说着。他说赵石头今年带出了八个新人,都是各府来的,学了半年就回本府教人了。他说赵里正去了南边几个府巡讲,走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他说学馆里今年又收了十二个新人,最小的才十六岁,比赵石头当年还小。他说着说着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把烟杆别回腰上。

“先生,”他忽然说,“你头一年在破庙里种那五十亩地的时候,俺就在想,这后生能种出什么来。俺那时候没敢想能种到一千亩,更没敢想能种到一百万亩。”

沈越坐在界石旁边没有接话。他把棉籽收起来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刘老栓也跟着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但站住了,拄着竹竿往田埂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沈越摆了摆手。

“先生,明年开春还来吗?”

“来。”

刘老栓点了点头,拄着竹竿慢慢走远了。他的身影在田埂上越缩越小,最后和远处的棉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地。

沈越在界石旁边站了一阵。日头偏西了,夕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片坡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地头那块界石被夕光照得发亮,石面上的浅痕在斜光里投下细细的暗影。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棉田尽头有一棵老榆树,是当年种棉的时候留下来的,树龄比他年纪还大。树干歪斜着,枝丫伸向天空,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村口走。经过劝农学馆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散了课,赵石头正蹲在老榆树底下收拾木板和册子。他看见沈越走过来,站起来说:“先生,今晚住学馆里吧?东厢有铺位。”

沈越摆了摆手:“回城。”

赵石头没再劝,把他送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沈越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沈家村。十几间矮房错落在坡地上,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劝农学馆的院子里还亮着灯,灯光从庙门里透出来,在土路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他转过身,沿着官道往北走。月亮升上来了,把路面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伸向远处的田野。他走了一阵,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坐下来歇脚。秋末的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借着月光看了看。棉籽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灰色的光泽,光滑圆润。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远处沈家村的方向,学馆的灯光在夜色里缩成一个极小的亮点,像一粒落在地头的种子,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