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天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沈越是从南门进的城。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城墙上就化了,把砖面打得湿漉漉的。守门的校尉换了人,年轻,面生,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穿旧棉袍扛着铁锹的人没什么好拦的,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他沿着熟悉的街巷往宫城走。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少数几家还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路过那家卖豆腐的老汉门口时,铺子还亮着灯,老汉正往门口搬一板新做的豆腐,白嫩嫩的,在灯下泛着热气。他看见沈越走过来,喊了一声:“沈先生!这么晚才回来?来块热豆腐?”
沈越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灯亮着,窗纸上映出戴秉彝的侧影,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他没有进去,径直回了新偏殿。
推开门,屋里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听说你去沈家村了。陛下今天问了两回。回来就好,明天来坤宁宫吃饭。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柜里搁了一年了,天冷了,穿上吧。”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乾清宫。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里捏着朱笔在批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沈越,把笔搁下,靠回椅背上。
“回来了?”
“回来了。”
“沈家村那边怎么样?”
沈越在案前站着,把在村里看到的说了一遍。学馆开了两年,赵石头带出了八个新人,各府都有人来学。刘老栓身子还硬朗,田里的活带着人干。赵庄和双桥村加起来种了一千二百亩,收了六十多万斤。赵里正去南边巡讲回来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他从案角拿起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户部说,今年各府棉田面积加起来一百万亩出头,秋收一亿一千万斤皮棉。万民衣发了十五万件,覆盖了各府贫户。明年各府报上来的计划加起来一百八十多万亩,比今年翻了将近一倍。”
沈越站在案前听着。朱元璋把折子搁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入冬后的院子灰蒙蒙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昨夜落的薄雪。他背着手站了一阵,转过身来看着沈越。
“咱昨晚睡不着,算了一笔账。从你头一年在城东种那五十亩地开始,到现在六年多了。六年时间,棉种从一粒种子推到了一百万亩,万民衣从零发到了十五万件。咱登基那年,天下百姓冬天穿不上棉衣的,十有七八。今年冬天,各府贫户都发了一件。”他顿了顿,“咱有时候不敢信。”
沈越站在案前没有接话。朱元璋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提笔蘸了墨。他批了一行字,搁下笔,抬头看着沈越。
“户部说,明年想推两百万亩。后年三百万。五年之内把棉种铺到整个大明。你算算,得多少种子,多少人,多少地?”
沈越在心里算了一遍:“种子今年留的够两百万亩用。人得从各府学馆出,一年出三百个农师,五年一千五百个,够用了。地各府报上来的宜棉区加起来五百万亩出头,五年推到三百万亩稳当。”
朱元璋点了点头,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他从案下抽出一卷舆图展开,是户部新制的,上面标着各府的棉田和万民衣发放情况。红点铺满了大半个版图,从北直隶到松江府,从应天府到湖广。他看了一会儿,把舆图卷起来收好。
“娃子,”他说,“你今年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