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换了人间(2 / 2)

沈越想了想。穿越那年十七,现在过了六年多,二十三四了。他脱口而出:“二十三四。”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那张脸比六年前圆了些,皮肤晒得黑红,颧骨上带着常年下地晒出来的粗糙。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二十三四。”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着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沈越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手劲很大,拍得沈越肩膀微微一沉。

“回去吧。天冷,别在外面站着。”

沈越走出乾清宫的时候雪停了。院子里的积雪被宫人扫到了两边,堆成两道矮墙。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裂口石榴,被雪盖住了半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干皮。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往坤宁宫走。

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

“今年收了一亿一千万斤。”他说。

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踩着踏板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

“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她说,“今天穿了吗?”

沈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袖口的毛边卷着,领口的布面磨得发亮。他想了想说:“还能穿。”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纺完了一锭线,把纱锭取下来放在膝上,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冬日的阳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纺车和纱锭上,把纱线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乳白色。

“开春之后,”她说,“让人在院子里再种一棵石榴。那棵老的开花开了好几年了,该换换了。”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凤阳府周知府来了信,说赵里正明年想再去南边几个府巡讲。这次打算带赵石头一起去。”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想了想:“行。让他们去。回来把情况报上来。”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明年两百万亩。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柜里搁了一年了,到底什么时候穿?”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上挂着残雪,在夜风里轻轻颤着。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油灯光里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他把袍子套在身上试了试,肩宽、袖长、下摆都正好。他对着窗纸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轮廓,站了一会儿,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六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冬风呼呼地刮着,把石榴树的枯枝吹得叮当作响。他闭上眼,慢慢沉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