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城东的棉田又要下种了。
沈越清早出门的时候,天还蒙蒙亮,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湿土的气息。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细长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摆着。田里的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被薄雾罩着,像一块半透明的绿纱。
到棉田边上的时候,刘老栓已经在地头了。他今天没蹲着,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根量地用的旧麻绳,正和赵石头说着什么。赵石头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和半截炭笔,一边听一边在木板上记着。田头码着几架耧车和锄头,旁边搁着几筐拌好的棉种,用草帘子盖着防露水。
沈越走过去。刘老栓看见他来了,把麻绳往腰上一系,朝他点了点头:“先生来了。今天下种。”
赵石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沈越拱了拱手。他比去年沉稳了些,话少了,手上多了几层茧,指节粗壮了一圈。沈越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板,上面用炭笔记着各垄的用种量和人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都排好了?”沈越问。
“排好了。”赵石头说,“八个人,一人一垄,从田头到田尾。头茬种二百亩,二茬留五十亩育秧移栽。今年试的新法子,先育一亩苗床,出苗之后再移栽到田里,看看能不能提早下种。”
沈越点了点头。育秧移栽的法子是去年冬天在学馆里教过的,赵石头记了笔记,今年头一回试。他在田埂上蹲下来,从筐里抓了一把棉种在手里搓了搓。草木灰拌得匀,种子干燥饱满,粒粒分明。他把棉种撒回筐里,站起来走到第一垄的起点。
刘老栓走过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是沈越昨天给他的,他留了六年多的那一粒。刘老栓接了,粗粝的指腹在光滑的种壳上摩挲了两下,走到垄头弯腰拨开一小片土,把棉籽放进去,覆土拍平。动作和六年前头一回种棉的时候一样,慢而稳,一点没有变。
“开工。”他直起腰来朝身后挥了挥手。
八个人散到垄沟里,赵石头在最前面开沟,锄头落地的角度和老手一样稳当,沟深两指,沟底平直。后面跟着撒种的、覆土的,动作连贯,不用人多说。沈越跟了一段,蹲下来检查沟深和间距。赵石头开的第一垄深浅正好,籽距匀称,覆土的厚度也合适。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田那头,蹲在田埂上看着整片棉田。八个人在垄沟里弯腰干活,锄头起落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的,不急不慢。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种完了三十多亩。沈越回到田头的老榆树底下歇脚,刘老栓也收了工,两人蹲在树根旁边。春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新翻泥土和青草的潮气。刘老栓从腰上解下烟杆子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
“先生,”他说,“赵石头今年带的那八个新人,有两个是江西来的。他们说南边今年要扩到二十万亩,比去年翻了三倍。江西那边坡地多,排水好,就是红壤酸性重,得撒石灰。他们想请先生夏天去南边看看。”
沈越蹲在树根旁边想了想。江西去年试种了五万亩,出苗七成,产量比前年翻了一倍多。今年扩到二十万亩,红壤改良和排水沟的事得盯着。他点了点头:“夏天去。”
刘老栓抽完一锅烟,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站起来往田里走。他的背比去年驼了些,步子也慢了些,但蹲下去教人的时候腰还是弯得下去。沈越看见他在田里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一垄的覆土检查种子,又站起来朝赵石头喊了一声,让他把耧车的间距调一调。
沈越在田埂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官道上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春水从桥下流过,哗哗地响着,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在桥栏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城里走。
回到宫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先去乾清宫。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里捏着朱笔在批阅。他看见沈越进来,把笔搁下,抬起头。
“种完了?”
“头茬种完了。二百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