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点了点头。他从案角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户部说,各府报上来的春种计划加起来一百八十三万亩。比去年多了八十多万亩。南边江西、湖广、浙江各报了二十万亩,北直隶各府报了三十万亩,山东、山西、陕西各报了十五万亩。凤阳府报了十五万亩,开封府报了十二万亩,济南府报了十二万亩,松江府报了八万亩。”
沈越站在案前听着。朱元璋把折子搁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春日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得满殿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那棵桃树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压满了枝头,风一吹落了一地。
“一百八十三万亩。”朱元璋说,“今年秋天能收两亿斤皮棉。万民衣明年能发到各府,后年能发到各州县。五年之内,咱要让大明的百姓冬天都穿上棉衣。”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越,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娃子,”他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一百八十多万亩,快七年了。咱想过了,明年推三百亩,后年五百万,五年之内把棉种铺到整个大明。你看行不行?”
沈越站在案前想了想:“行。但得先把水利修好。南边要挖排水沟,北边要打井。水利跟上了,棉田才能稳住。”
朱元璋点了点头,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沈越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经过石榴树,树上的花苞鼓得满满的了,暗红色的苞衣裂开了几道缝,露出里面鲜红的花瓣尖。他站了一会儿,往坤宁宫走。
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
“今年种了一百八十多万亩。”他说。
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踩着踏板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
“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她说,“今年冬天该穿了。”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凤阳府周知府来了信,说赵里正今年想再去南边几个府巡讲。这次打算带赵石头一起去。赵石头说,他顺便去江西看看红壤改良的事。”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想了想:“行。让他们去。回来把情况报上来。”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明年三百万亩。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柜里搁了两年了,到底什么时候穿?”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颤着,暗红色的苞衣上裂开了大半,露出里面鲜红的花瓣。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油灯光里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他把袍子套在身上试了试,肩宽、袖长、下摆都正好。他对着窗纸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轮廓,站了一会儿,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快七年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春风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慢慢沉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