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南行(1 / 2)

入夏之后沈越动身去了江西。

他从应天府出发,沿着官道往西南走。随行的还是赵石头和两个书办,一个凤阳府来的,一个松江府来的,都是从劝农学馆结业出来的年轻人。四人骑马走了八天,过淮河、渡长江,一路上的风物渐渐变了。北边的麦田和旱地换成了南方的水田和丘陵,路两旁的树从杨树柳树变成了樟树和枫香,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到江西地界的时候是五月初。当地知府姓何,还是去年那个圆脸后生,如今瘦了些,下巴上蓄了短须,显得沉稳了不少。他在城外十里亭接着沈越,拱手行礼之后说:“先生来得正好。二十万亩棉田出了苗,出苗率八成五,比去年高了将近两成。但红壤的事还是拿不准,有几块地苗长到半尺就发黄,叶子卷起来,不知道怎么弄。”

沈越跟着何知府到田里看了一遍。坡地选得比去年好,排水沟挖深了,垄也培高了。但棉苗确实有几块发黄,叶子边缘焦枯,像是缺了什么东西。沈越蹲下来拔了一株看了看,根系浅,主根扎下去不到三寸就停了,侧根少,根尖发黑。他掰开根部的土闻了闻,有一股酸涩的气味。

“红壤酸性重,根扎不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撒石灰。每亩撒两百斤,翻地的时候一起翻进去。今年来不及了,明年提前撒。”

何知府拿笔记下,又问:“先生,那些已经黄了的苗还能救吗?”

“追肥。用草木灰混石灰,一比一,沟施,别撒叶面上。”沈越蹲下来在田埂上画了个示意图,把沟施的深度和位置标清楚。何知府蹲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在江西待了五天,沈越把几块出问题的坡地都走了一遍,让何知府把当地的里正和书办叫到地头教了一遍石灰改土和沟施追肥的法子。赵石头跟在他旁边,拿本子把每块地的情况都记下来,问了几句关于石灰用量和红壤改良的问题。沈越一一答了,赵石头记完又回去跟当地里正复述一遍,讲得清楚明白。

临走那天,何知府在府衙设了便饭。饭后沈越在签押房里翻了翻江西各府的棉田账册,把明年的扩种计划记在本子上。何知府说,江西明年想扩到四十万亩,北边几个府的红壤地都适合种棉,只要石灰和排水跟上,产量能翻一番。沈越把数字记下,合上账册搁在案上。

从江西往东,他绕道去了湖广。湖广今年种了二十万亩,情况比江西好些,坡地多,排水好,棉苗长得壮实。当地知府姓李,四十来岁,是个老成的文官,领着沈越在田里转了一圈,问了些关于早熟种的问题。沈越在地头把早熟种的选种和留种法子讲了一遍,又看了几块准备明年扩种的坡地,把水利和道路的条件记在心里。

走到浙江的时候已经是五月末了。浙江试种的二十万亩棉田分散在几个府,沈越走了三个县,看了七八块地,情况参差不齐。有的地选得好,苗壮桃密,有的地还是老法子种的,苗稀株弱。他在最后一块地头蹲了半天,把当地的里正叫来教了一遍整枝打顶的法子,又让赵石头留下来多待几天,把几块弱苗的地重新整一遍。

赵石头留下来的时候朝沈越拱了拱手:“先生放心,俺把这几块地整完了再回去。”

沈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两个书办继续往回走。回到应天府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中了,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收割了,棉田里的棉苗长到了齐腰高,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他先进了乾清宫。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里捏着朱笔在批阅。他看见沈越进来,把笔搁下,靠回椅背上。

“南边怎么样?”

沈越把江西、湖广、浙江的情况一一说了。江西红壤缺石灰,明年要提前撒;湖广坡地条件好,明年可以扩到四十万亩;浙江有几块地苗弱,赵石头留下来整枝了。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从案角拿起一本折子翻开:“南边各府报上来的明年计划加起来九十万。江西四十万,湖广三十万,浙江二十万。加上北边各府报的二百一十万,明年总共三百万亩。”

他把折子搁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夏日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那棵桃树已经结了青桃,毛茸茸地挂在枝头。他背着手站了一阵,转过身来看着沈越。

“娃子,”他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一百八十多万亩,七年了。明年三百万,后年五百万。五年之内把棉种铺到整个大明。咱想过了,等棉种铺完的那天,咱给你在城东立块碑。就写‘大明棉祖’四个字。”

沈越站在案前,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脸比七年前老了不少,皱纹深了,鬓角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枯井里落了石头,沉到底了还在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