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南行(2 / 2)

“不用。”他说。

朱元璋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他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提笔蘸墨批了一行字。沈越转身往外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满了小青石榴,密密匝匝的,压得枝头弯弯的。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往坤宁宫走。

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

“南边走完了?”

“走完了。江西明年扩到四十万亩,湖广三十万,浙江二十万。”

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踩着踏板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

“赵石头留在浙江了?”

“留了几天。整完枝就回来。”

马皇后点了点头。她纺完了一锭线,把纱锭取下来放在膝上,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夏日的阳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纺车和纱锭上,把纱线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乳白色。

“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她说,“入冬之前该穿了。”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凤阳府周知府来了信,说赵里正从南边巡讲回来了,带回来一批新结业的农师。赵里正问,明年能不能多带几个人去南边。”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想了想:“行。让他带。南边各府缺人,多带几个去。”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明年三百万亩。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柜里搁了两年多了,到底什么时候穿?”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青石榴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压得低低的。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油灯光里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他把袍子套在身上试了试,肩宽、袖长、下摆都正好。他对着窗纸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轮廓,站了一会儿,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七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夏风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慢慢沉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