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沈越在城东棉田里。
头茬花刚摘完,二百亩地收了八千多斤,比去年又多了些。刘老栓过完秤把数报过来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他前几天染了风寒,咳了两天,戴秉彝来看过,开了两剂药,喝了见好。但他还是蹲在田埂上不肯歇着,手里攥着烟杆子,烟丝没点,就这么叼着。
“先生,赵石头从浙江回来了。今早到的,在学馆里歇脚。说浙江那几块弱苗的地整完了,追了两次肥,苗壮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一批新结业的农师,十二个,江西、湖广、浙江各四个。”
沈越蹲在他旁边,从筐里抓了把刚摘的棉絮在手里搓了搓。棉絮干燥蓬松,纤维在指腹下沙沙响。他把棉絮放回筐里,站起来往学馆走。赵石头果然在庙门口的老榆树底下坐着,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正拿炭笔在上面记着什么。他晒得黑了一圈,颧骨上带着两团红,是南边日头晒出来的。他看见沈越走过来,把册子合上站起来。
“先生。浙江的地整完了,追了两遍肥,苗壮了。何知府问明年扩到多少,俺说等先生定。”
沈越在榆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赵石头也坐下,把册子翻开递过来。上面一笔一划记着浙江各府棉田的情况——哪块地出苗不好,哪块地追了几次肥,哪块地明年适合扩种,清清楚楚。沈越翻了一遍,合上搁在膝上。
“明年江西四十万,湖广三十万,浙江二十万。加上北边各府报的二百一十万,三百万亩。”他说。
赵石头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过来。是一块青石片,巴掌大,磨得光光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棉生”。石头是浙江本地的青石,刻痕里嵌着暗绿色的苔藓,像是从哪条溪沟里捡来的。
“何知府让带给先生的。他说浙江的棉是先生给的种,想刻块石头做个念想。但俺觉得刻得不好,没敢让他刻大的,先拿这块小的给先生看看。”
沈越接过石片看了看。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石粉还嵌在刻痕里没洗干净。他把石片揣进怀里,站起来往田里走。赵石头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段。棉田里的棉秆还立着,枝头上挂着青桃和二茬花苞,在秋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绿的光。
刘老栓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烟杆子,咳了两声说:“先生,赵里正从南边回来了。带回来十二个农师,都是各府学馆结业的。俺想着明年开春之前,让他们分到各府去,一个府放两个,带一年就能独立了。”
沈越点了点头:“行。赵里正带出来的,信得过。”
刘老栓应了一声,蹲下来把烟杆子点上,抽了一口。他抽了半锅,忽然说:“先生,俺今年六十了。蹲久了膝盖疼,明年怕是带不了太多人了。”
沈越看着他。刘老栓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头几年深了许多,蹲着的姿势也不如以前稳当了。但他蹲在田埂上的样子还是老样子——腰板挺着,烟杆子叼在嘴里,眼睛眯着看田。沈越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七年多,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许久的、沉默的珠子。
“明年让赵石头带。”他说,“你歇着。”
刘老栓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站住了,拄着竹竿往田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沈越摆了摆手。
“先生,那俺明年就在地头给你看着。你来了,俺给你递碗水。”
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阵。日头偏西了,夕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片棉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赵石头从田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棉絮,递过来:“先生,你看这朵,绒比去年长了一截。”
沈越接过来捻了捻。棉絮蓬松干燥,纤维在指腹间沙沙响。他把棉絮还回去,赵石头小心地揣进腰间的布袋里。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沈越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秋水平静,水流缓慢,桥下的河水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在桥栏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城里走。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赵石头回来了?浙江的棉田怎么样?陛下说今年秋收完了,要办个秋尝宴,让各府来的人聚一聚。你来不来?”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四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又把那块青石片也搁上去,棉生两个字朝上,石面上的苔藓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润光。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红石榴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压得低低的,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新换的大炭盆里炭火还亮着,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把衣柜里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套在身上试了试。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炭火的光里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他对着窗纸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轮廓,站了一会儿,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搁在枕边。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秋风起了,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慢慢沉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