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尝宴设在坤宁宫东侧的偏殿里,地方不大,摆了三张圆桌,桌上铺了蓝布桌围,每桌八碟菜一壶酒。来的人比沈越预想的多——各府来报秋收的农师、学馆结业的年轻人、户部管棉田的官吏、织造局的管事,零零总总坐了二十来号人。
沈越到的时候,赵石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棉布袍子,头发梳得整齐,脚上的草鞋也换了双新的。看见沈越走过来,他迎上去拱了拱手:“先生,各府的人都到了。凤阳府的赵里正坐在里头,开封府的孙旺也来了,济南府的李福在那边跟人说话。”
沈越点了点头,往里走。赵石头跟在后面,替他掀开帘子。偏殿里暖融融的,炭盆烧得旺,桌上摆了茶水和干果,各府来的人三五成群地说着话。赵里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跟旁边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开沟的深浅。他看见沈越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沈越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赵石头给他倒了一碗茶,搁在桌上。茶是粗茶梗子泡的,热腾腾的,喝了一口暖到胃里。他端着茶碗,听各府的人说话。开封府的孙旺说今年开封府十二万亩收了将近三千万斤,比去年多了三成。济南府的李福说济南府今年旱了两个月,但棉田打了井,产量没掉下来。松江府的陈贵说松江府八万亩换种之后产量翻了一倍多,绒也长了一截。江西来的农师说红壤撒了石灰之后,明年能扩到四十万亩。湖广来的说坡地排水沟挖好了,明年能扩三十万亩。
沈越坐在门边听着,一碗茶喝了小半个时辰。赵石头在旁边坐着,拿炭笔在册子上记着各府的数,偶尔抬头看看沈越,等他发话。沈越没说什么,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或者把茶碗端起来喝一口。
朱元璋来的时候宴席已经过半。他从偏殿的后门进来,没穿朝服,还是一件半旧的灰蓝棉布袍子,袖口磨着毛边。他走到主位坐下,各府来的人纷纷站起来行礼,他摆了摆手:“坐,坐。今天是秋尝,不是朝会。谁有好收成谁说话。”
赵里正先开的口。他把凤阳府今年的收成报了一遍,十五万亩收了四千多万斤,比去年多了两成。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问了几句南边巡讲的事,赵里正一一答了。接着是开封府的孙旺、济南府的李福、松江府的陈贵,各报了本府的数字,朱元璋挨个听完,偶尔插一两句问话,问的都是实在事——浇水够不够,补苗补了多少,留种留了多少。
轮到江西来的农师说话时,他站起来有些拘谨,说话带着浓重的南边口音。他说江西今年试种二十万亩,出苗八成五,红壤撒石灰之后明年能扩到四十万。朱元璋听完转头看了沈越一眼,沈越点了点头。
宴席吃到后半程,朱元璋端起酒碗站起来。偏殿里安静下来,二十来号人都看着他。他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没有先说话,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赵里正黑红的脸,赵石头年轻而沉稳的脸,各府农师晒得粗糙的脸,户部官吏白净的脸。
“咱今天不说朝政。”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偏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咱就说说这七年的事。七年前,凤阳府沈家村有个后生,在破庙里捡到一粒种子,种了下去。种了五十亩,后来种二百亩,后来种一千亩,再后来种到一百万亩。今年各府报上来的数,加起来一百八十多万亩,收了将近两亿斤皮棉。”
他把手里的酒碗端平了,目光落在沈越身上,停了一息。
“这个后生今天坐在这儿,穿的是一件洗了七年的旧短褐。咱给他封官,他不要。咱给他立碑,他说不用。他就在城东种了七年棉,教出了几百个农师,让大明的百姓冬天穿上了棉衣。咱这辈子见过能打仗的,能治国的,能算账的。没见过这样的。”
朱元璋举起酒碗:“这碗酒,咱敬他。”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端起酒碗朝沈越的方向举了举。沈越坐在门边的位子上,端着茶碗站起来,跟大家碰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喝了口茶坐回去。赵石头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之后,各府来的人陆续走了。赵石头留下来收拾桌上的碗碟,沈越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和桂花的气味。朱元璋从后面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住了。
“咱那碗酒,你喝了没有?”
“喝了。”沈越说,“茶。”
朱元璋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他背着手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月亮升上来了,把枝丫照得银白,枝头最后几颗干石榴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站了一阵,转身往乾清宫走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平稳的声响。
沈越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甬道往新偏殿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头挂着的几颗干石榴被夜风轻轻吹着,晃来晃去。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干瘪的果皮在指腹下沙沙响。
他回到新偏殿,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今天宴席上陛下说的话,戴院判都跟我说了。你那件提花布棉袍,今年冬天穿了吧。再搁就旧了。”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那块青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五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七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秋风起了,吹得石榴树的枯枝轻轻响。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