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雪下了两场,把应天府盖了个严严实实。
沈越缩在新偏殿里不出门,每天清早去太医院伙房喝碗粥,回来就窝在床板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戴秉彝隔天来送一回红枣汤,搁在桌上也不多话,看他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样子,笑一笑就走了。
腊月里雪停了几天,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的积雪晒得发亮。沈越终于从被子里爬出来,裹着那件靛蓝棉布袍子推开门。院子里石榴树的枯枝上挂着残雪,枝头最后几颗干石榴被雪盖住了半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干皮。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往坤宁宫走。
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
“今年冬天冷。”他说。
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踩着踏板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
“开春之后,”她说,“让人在院子里再种一棵石榴。那棵老的开花开了好几年了,该换换了。”
沈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老石榴树。树干比七年前粗了一圈,枝丫虬曲,树皮皴裂,枝头挂着几颗干瘪的裂口石榴,被雪盖住了大半。他想起头一年搬到坤宁宫东侧的时候,这棵树还年轻,枝头的花苞鼓得满满当当,暗红色的苞衣上裂开几道缝,露出里面鲜红的花瓣。那时候马皇后还在吃药,脸色苍白,坐在树下晒太阳。
“种棵新的。”他说,“种东边。”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纺完了一锭线,把纱锭取下来放在膝上,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日光。冬日的阳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纺车和纱锭上,把纱线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乳白色。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凤阳府周知府来了信,说赵里正今年正式歇了,田里的活交给赵石头。赵石头带着一批新人把冬小麦种完了,棉田也翻了。他说开春之前想把学馆再扩两间,各府来的人多了,住不下。”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想了想:“行。让户部拨点钱,把学馆东边的空地扩出来,盖三间厢房。”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时候,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开春种石榴的事,你跟戴院判说一声。让他找花匠来,别自己挖坑,冻土还没化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