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栽的石榴树苗活了。
开春之后雨水匀,日头也足,树苗在坤宁宫东侧的空地上扎稳了根,枝头的芽苞一个一个裂开,吐出嫩绿的新叶。到了四月中,新叶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的小叶片,在春风里哗啦啦响着,把树苗的轮廓撑得圆鼓鼓的。花匠来看过两回,说长势好,明年就能开花。
沈越隔几天就去坤宁宫坐坐。马皇后还是老样子,每天午后在廊下纺线,纱轮转动的嗡嗡声从院墙里透出来,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她纺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看,又装上去继续纺,动作不紧不慢的。看见沈越来了就点点头,让他自己坐,偶尔说一两句话,多半是关于天气和花的。
这天沈越从乾清宫出来,路过坤宁宫时停了一下。院子里的老石榴树已经发了新叶,枝头挂着几颗去年没摘净的干石榴,被新叶衬着,像几粒深红色的石子嵌在绿云里。新栽的树苗在老树旁边,矮了大半截,但枝头的叶子绿得发亮,嫩生生的,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半透明。两棵树隔着三丈远,一老一小,像爷爷和孙子并排站在院子里。
他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往太医院走。戴秉彝正在伙房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户部今早送了两本折子来,一本是江西报的春种,一本是湖广报的。下官看了一遍,江西今年扩到四十万亩,出苗八成七,红壤撒了石灰之后苗壮了不少。湖广扩到三十万亩,坡地排水沟挖好了,出苗九成。”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接过折子翻了翻。江西的折子后面附了一张图,标着各府棉田分布和石灰撒施的位置,线条虽然粗糙,但标注清楚。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板上,想了想:“江西那边让赵石头再去一趟。石灰的用法各府还不熟,他去盯着,顺便把今年的留种法子教一遍。”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马皇后从廊下抬起头来,朝他招了招手。沈越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
“新树长得比老树快。”马皇后把纱锭取下来放在膝上,“花匠说,明年就能开花。”
沈越看了看那棵新苗。枝头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主干遮得只剩一条窄缝。风一吹,满树的叶子都在动,像一群挤在一起说话的小孩。他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追出来递了一封信。信是凤阳府来的,周知府的笔迹,说赵里正开春之后身子不大好,腿脚肿了,找了郎中来看,说是年轻时下地受了寒,年纪大了发出来。赵石头接了他的活,带着一批新人把棉田种完了,但赵里正自己连学馆门口都去不了了。
沈越站在伙房门口把信看了一遍。他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回到新偏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把铁锹扛上肩,出了宫门往南走。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他在城门口搭了一辆顺路的骡车,晃悠了两天到凤阳府。
赵里正家的院子在赵庄村口,土坯墙,瓦顶,院子里堆着一垛棉秆,码得整整齐齐。沈越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灶房里飘出一股药味。他走到厢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赵里正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木头:“进来。”
沈越推开门。赵里正靠在床头,腿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沈越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扯到一半又收住了,像是扯动了哪里疼。
“先生咋来了?俺这是老毛病,不碍事。”
沈越在床前的板凳上坐下来。他看了看赵里正的腿,被子底下隆起来一团,脚踝处肿得把裤腿撑得紧紧的。他伸手按了按,皮肉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他把被子重新掖好,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是出门前让戴秉彝写的方子。他把纸条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让你家人去抓药。五苓散加黄芪,吃半个月。别下地了,今年就在屋里歇着。”
赵里正看着那张纸条,嘴唇动了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俺头一年跟着您种棉的时候,俺家那块地只种了二亩。后来扩到十亩,再后来一百亩,再后来一千亩。俺跟着您种了七年棉,从没想过能种到这么多。俺那孙子今年五岁了,穿了三年棉衣。俺这辈子值了。”
沈越坐在板凳上,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厢房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七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揣好。
他在赵里正家待了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赵石头从地里回来,满身是泥,看见沈越坐在厢房里,愣了一下。沈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赵石头把今年的种棉情况说了一遍——赵庄和双桥村加起来一千五百亩,出苗九成五,比去年又多了些。他说话的时候嗓门不高,但稳当,每句话都带着地里的实在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