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听完了,在院子里站了一阵,转身往外走。赵石头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日头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沈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看赵庄的方向。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劝农学馆的院子里还亮着灯,灯光从庙门里透出来,在土路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他转过身,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两天回应天府,到城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他先去乾清宫。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里捏着朱笔在批阅。他看见沈越进来,把笔搁下,抬起头。
“赵里正怎么样?”
“腿肿了,走不动了。让他歇着。”
朱元璋点了点头,从案角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户部说各府报上来的春种数加起来二百八十多万亩,比去年多了一百多万亩。江西四十万,湖广三十万,浙江二十万,北边各府报了两百万出头。今年秋天能收三亿斤皮棉。”
沈越站在案前听着。朱元璋把折子搁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春末的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得满殿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那棵桃树已经结了青桃,毛茸茸地挂在枝头。他背着手站了一阵,转过身来看着沈越。
“娃子,”他说,“赵里正歇了,刘老栓也歇了。你那个学馆里,赵石头能顶上来吗?”
沈越想了想:“能。他带了两年人了,各府来学的人都服他。刘老栓和赵里正带出来的那批人,现在各府都顶用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沈越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经过石榴树,两棵树并排站着,老树的新叶和新苗的嫩叶在暮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绿。他站了一会儿,往坤宁宫走。
马皇后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
“赵里正歇了。”
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踩着踏板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
“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她说,“入冬之前该穿了。”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他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赵里正的事,陛下跟我说了。你在南边跑了几天,回来歇着。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柜里搁了三年了,今年冬天穿吧。”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和三块木牌、青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五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和新栽的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叶子沙沙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他把衣柜里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套在身上试了试。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炭火的光里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他对着窗纸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轮廓,站了一会儿,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搁在枕边。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春风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