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站在田埂上,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脸比七年前老了不少,皱纹深了,鬓角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七年前头一回在乾清宫见朱元璋的时候,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子,蹲在河工棚门口递给他半块烧饼,粗粝的嗓子说“吃”。那时候他还是个从沈家村破庙里走出来的孤儿,身上只有一锭银子、一粒种子和一身洗得发白的破短褐。
“不用。”他说。
朱元璋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越。是一块木牌,比之前那几块都大一圈,上面刻着四个字:“大明棉祖”。背面刻着洪武十四年的年号。木牌打磨得光滑,边上还带着新鲜的刀痕。
“拿着。”朱元璋说,“不是给你的,是给那块地的。明年开春立在地头,让后来的人知道,这块地头一年种的是什么。”
沈越接过木牌掂了掂。木头是普通的槐木,但比前几块都沉。他把木牌揣进怀里,和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挤在一起。怀里六样东西了,硬邦邦的一摞,顶着肋骨。
朱元璋翻身上了马,临走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土路往城里方向去了。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
沈越站在田埂上目送他走远,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李满仓和陈有粮也收了工,扛着锄头走过来。李满仓看见沈越手里攥着一块木牌,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清上面的字,也没多问,扛着锄头往村里走了。
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阵,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夏水涨了,水流湍急,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断枝。柳枝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贴着水面摆动。他把怀里那块新木牌摸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揣好。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说要给你立碑。你那块提花布棉袍在衣柜里搁了三年多了,今年冬天穿吧。”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和新刻的“大明棉祖”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六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和新栽的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叶子沙沙响。老树今年开花开得盛,暗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新苗也抽出了几根壮枝,明年大概就能开花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把衣柜里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套在身上试了试。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炭火的光里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他对着窗纸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轮廓,站了一会儿,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搁在枕边。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七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春风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旁边那块“大明棉祖”的木牌硬邦邦地挤着,六样东西贴在一起,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