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第三场雪落下来那天,沈越把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上了。
他清早推开偏殿的门,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深,石榴树的枯枝上挂着厚厚的雪,枝头最后几颗干石榴被雪裹住了,只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干皮。他站在门槛上呼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身上那件旧靛蓝短褐穿了七年多,袖口的毛边卷得不成样子了,领口的布面磨得发亮。他从衣柜里把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套在身上。
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絮了新棉花,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抬了抬胳膊,迈了迈腿,合身,不松不紧。他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七年前胖了些,脸圆了些,颧骨上带着常年下地晒出来的粗糙,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
他推开门往太医院走。院子里扫雪的太监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戴秉彝蹲在伙房门口正往灶里添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火钳停住了。
“先生,这件衣裳……”他站起来围着沈越转了一圈,伸手在袖口上摸了摸,“提花布的。娘娘那年织的?”
“嗯。”
戴秉彝退后一步又看了看,点了点头:“合身。下官头一回见先生穿新衣裳,比那件旧的好看多了。”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接过戴秉彝递来的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喝下去暖到胃里。他喝了两口,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桌上看了看。棉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光滑圆润。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放回怀里揣好。
喝完粥他往乾清宫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两棵树并排站着,老树的新叶和新苗的嫩叶都被雪裹住了,枝头压得低低的。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乾清宫殿门开着。沈越走进去的时候,朱元璋正站在案前翻折子,身上穿着一件灰蓝棉布袍子,袖口照样磨着毛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越身上那件提花布棉袍上,停了一息。
“换了?”
“嗯。”
朱元璋从案后绕出来,围着沈越转了一圈。他伸手在袖口的提花纹上摸了摸,又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在沈越肩上拍了一下,手劲很大,拍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好看。”他说,然后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沈越在案前站着,看见他手里的折子封皮上写着“秋收总册”四个字。朱元璋翻了两页,合上搁在案角,抬起头来。
“户部报上来的数,各府秋收加起来三亿一千万斤皮棉。江西四十万亩收了八千多万斤,湖广三十万亩收了六千多万斤,松江府十万亩收了两千多万斤。北边各府加起来收了一亿多斤。比去年多了一亿多斤。”
沈越站在案前听着。朱元璋把折子搁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冬日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但没什么暖意,照在身上冷清清的。他背着手站了一阵,看着院子里扫成一堆一堆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