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棉袍(2 / 2)

“娃子,”他说,“咱昨晚睡不着,算了一笔账。从你头一年在城东种那五十亩地开始,到现在七年多了。七年时间,棉种从一粒种子推到了三百万亩,万民衣从零发到了各州县。咱登基那年,天下百姓冬天穿不上棉衣的,十有七八。今年冬天,各府各州的贫户都发了一件。”

沈越站在案前没有接话。朱元璋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比七年前老了不少,皱纹深了,鬓角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枯井里落了石头。

“咱有时候想,”朱元璋说,“要是没有你那个棉种,现在冬天还有多少人裹稻草。咱小时候裹过稻草,扎得浑身痒,手上全是口子。咱爹把家里唯一一件破棉袄给咱穿了,他自己冻得手上全是裂口。”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提笔蘸了墨。他批了一行字,搁下笔,抬头看着沈越。

“回去歇着吧。天冷。”

沈越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在后面叫住了他。

“娃子。”

沈越停住脚。

朱元璋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他批完了一行,才开口说:“赵石头从江西回来了。户部说他带回来一批新结业的农师,各府都抢着要。明年棉种推到五百万亩。后年,咱想把棉布的价格压到跟麻布一样。”

沈越嗯了一声,走出乾清宫。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提花布棉袍的袖口上,化成一小片水渍。他经过坤宁宫的时候停了一下。院子里两棵石榴树都挂满了雪,老树的枝丫和新苗的嫩枝都被雪压弯了,并排站在院墙根下。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穿了?陛下今早看见你穿新衣裳了?他那件也旧了,袖口烂了两年了。我让织造局再织一匹,开春给他做一件。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就别脱了,旧的那件我让人收起来了。”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和棉祖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六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的枯枝上挂着雪,在夜风里轻轻颤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新换的大炭盆里炭火还亮着,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没有再把袍子脱下来——这件提花布棉袍套在身上,细密厚实,暖融融的,像是把一整个秋天收的棉都穿在了身上。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把石榴树的枯枝吹得叮当作响。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七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旁边那块“大明棉祖”的木牌硬邦邦地挤着,六样东西贴在一起,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