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年,沈越回了趟沈家村。
那是开春之后的事。从应天府出发,在官道上搭了辆顺路的骡车,晃悠了两天。赶车的是个年轻后生,赵庄来的,叫赵满囤,是赵石头带出来的农师,这两年一直在北直隶各府跑,教人种棉。他赶着车,一路上跟沈越说着各府的棉田情况——北直隶今年扩到了八十万亩,山东六十万,山西四十万,河南六十万,加起来两百多万亩。南边江西六十万,湖广五十万,浙江三十万,松江府十五万。全国加起来五百多万亩,比头几年翻了五倍。
“赵石头今年带人去陕西了。”赵满囤说,“那边新开的棉区,土偏碱,得先洗盐再种。赵石头说,碱地种棉有个好处,虫少。就是出苗慢,得用温水泡种催芽。”
沈越坐在车板上听着,偶尔嗯一声。骡车过了淮河,路两旁的田渐渐变了样子,麦田和棉田交错着铺到天边,绿一块黄一块的。到沈家村的时候是下午,日头偏西了,照在老槐树上把新叶照得透亮。树下停着两辆牛车,车上搁着行李和铺盖卷,几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蹲在树荫底下歇脚,看打扮像是各府来学种棉的书办。
沈越从骡车上跳下来,朝赵满囤摆了摆手,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村子比他上次来又变了不少。路两旁新盖了几间土坯房,墙刷得白白的,屋顶铺了瓦,烟囱里冒着炊烟。劝农学馆的庙门大敞着,里面传来讲课的声音,有人正在念册子,嗓门洪亮,带着凤阳府的口音。
他走到学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坐着十几个年轻人,每人面前搁着一块木板,上面铺着纸,手里攥着炭笔在写什么。台阶上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瘦高个,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正在念着:“第五,追肥。出苗之后追一遍草木灰,青桃坐住之后再追一遍。南边红壤地,第一遍追肥掺石灰,灰三灰七,拌匀沟施。”
沈越靠在门框上听了一阵。那个年轻人念完了,让底下的人提问。一个黑脸后生举手问红壤撒石灰的时机,年轻人答得清楚——翻地之前撒一半,出苗之后追肥再掺一半。沈越在门口站了一阵,没有进去。
他转身往村后走。村后的棉田还在那块坡地上,比几年前又扩了一大圈。从脚下一直伸到远处的河沟边,绿油油一片铺满了整面坡。棉苗已经半尺高了,行行分明,垄沟笔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深绿。地头那块界石还在,是他第一年种棉时刻的那块青石。石面上的浅痕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用手摸还能摸出形状。界石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就是那块“大明棉祖”的牌子,风吹日晒了两年多,木头表面已经起了细密的裂纹,字迹也淡了些,但还认得出。
沈越在界石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快十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
远处田埂上有人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刘老栓。他比前两年又老了些,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但步子还稳,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他走到沈越旁边,没说话,先蹲下来。蹲得有些吃力,膝盖响了两声,但到底蹲住了。他从腰上解下烟杆子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
“俺听赵满囤说你来了。”他抽着烟,眼睛看着面前那片绿油油的棉田,“今年这块地种了一千五百亩,赵庄那边也差不多。加起来三千多亩,收了将近两百万斤。赵石头带出来的人,各府都抢着要。去年一年就出去了六十多个农师。”
沈越坐在界石旁边,听着刘老栓断断续续地说着。他说赵里正去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睡着了就没醒。村里给他办了丧事,赵石头从江西赶回来送的。他说学馆今年又扩了三间厢房,各府来的人住得下了。他说赵满囤这批新人学得快,今年夏天就能放出去带人了。他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把烟杆别回腰上。
“先生,”他忽然说,“你头一年在破庙里种那五十亩地的时候,俺就在想,这后生能种出什么来。俺那时候没敢想能种到五百多万亩,更没敢想能种到全国各府。”
沈越坐在界石旁边没有接话。他把棉籽收起来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刘老栓也跟着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但站住了,拄着竹竿往田埂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沈越摆了摆手。
“先生,明年开春还来吗?”
“来。”
刘老栓点了点头,拄着竹竿慢慢走远了。他的身影在田埂上越缩越小,最后和远处的棉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地。
沈越在界石旁边站了一阵。日头偏西了,夕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片坡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地头那块“大明棉祖”的木牌被夕光照得发亮,木面上的裂纹在斜光里投下细细的暗影。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棉田尽头有一棵老榆树,是当年种棉的时候留下来的,树龄比他年纪还大。树干歪斜着,枝丫伸向天空,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村口走。经过劝农学馆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散了课,赵满囤正蹲在老榆树底下收拾木板和册子。他看见沈越走过来,站起来说:“先生,今晚住学馆里吧?东厢有铺位。”
沈越摆了摆手:“回城。”
赵满囤没再劝,把他送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沈越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沈家村。十几间矮房错落在坡地上,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劝农学馆的院子里还亮着灯,灯光从庙门里透出来,在土路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他转过身,沿着官道往北走。月亮升上来了,把路面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伸向远处的田野。他走了一阵,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坐下来歇脚。春末的夜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借着月光看了看。棉籽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灰色的光泽,光滑圆润。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远处沈家村的方向,学馆的灯光在夜色里缩成一个极小的亮点,像一粒落在地头的种子,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