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秋分(1 / 2)

秋分那天,沈越在城东棉田里。

头茬花刚摘完,二百亩地收了九千多斤,比去年又多了一些。李满仓过完秤把数报过来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他前几天在地里喊号子喊太猛了,把嗓子喊劈了,戴秉彝来看过,让他歇两天,他还是蹲在田里不肯走。陈有粮在旁边替他扛着筐,两个后生一前一后从田头走到田尾,布袋鼓了就往麻袋里倒。

沈越蹲在田埂上检查了几垄棉秆的根部。根扎得深,侧根铺得开,茎秆粗壮,木质化程度好。他把一株拔出来的棉秆重新埋回土里,用手把根部的土压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田那头码着三十多只麻袋,比去年又多了两只,袋面上用炭笔写着“头茬”两个字。

赵满囤从官道上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他跑到田埂上站住了,喘了两口气说:“先生,江西来的信。赵石头说今年江西六十万亩收了一亿两千万斤,比去年多了四成。红壤改土的法子管用,明年想扩到八十万亩。”

沈越接过信展开看了看。信是赵石头写的,字比头几年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的,每条都写得清楚。江西各府的棉田面积、出苗率、追肥次数、秋收产量,列得明明白白。信末写了一句话:“先生,红壤改土的法子俺写成册子了,明年开春带到各府去教。您看行不行?”

沈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快十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官道上传来马蹄声。沈越转头看了一眼,一匹黑马沿着土路慢慢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棉布袍子,没戴冠,头发用木簪绾着。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往老榆树上一系,走过来在沈越旁边蹲下。

“今年收成怎么样?”

“城东二百亩收了九千多斤。各府报上来的数还没到齐,江西和湖广已经到了,加起来两亿多斤。北边各府的还在路上。”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开,递给沈越一半。沈越接了,两个人蹲在田埂上嚼着干饼。饼是杂粮的,掺了豆面,嚼着有颗粒感。朱元璋嚼得快,几口就咽了,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

“户部说各府报上来的春种数加起来五百多万亩。”他说,“江西六十万,湖广五十万,浙江三十万,松江府十五万,凤阳府三十万,开封府二十五万,济南府二十五万,北直隶各府八十万,山东六十万,山西四十万,河南六十万。比去年多了两百多万亩。”

沈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在田埂上擦了擦手。朱元璋从怀里摸出一卷舆图展开,是户部新制的,上面标着各府的棉田和万民衣发放情况。红点铺满了大半个版图,比去年又密了许多,从北直隶到松江府,从应天府到湖广,连成了密匝匝的一片。

“今年秋天能收五亿斤皮棉。”朱元璋把舆图卷起来收好,“万民衣发到各州县了。明年,咱想把棉布的价格压到跟麻布一样。十年之内,大明的百姓冬天都穿上棉衣。”

沈越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片绿油油的棉田。秋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把棉秆上的枯叶吹得沙沙响。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城东种棉的时候,那块地只有五十亩,棉苗稀稀拉拉的,出了七成苗,刘老栓蹲在田埂上不敢摸,怕碰坏了。现在五百多万亩棉田铺在大明各府,几万个农师在各地教种棉的法子,一年出三百个新人,各府的学馆越扩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