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站在他旁边,背着手看着远处。远处官道上有牛车经过,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着,从暮风里飘过来。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沈越。
“娃子,”他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五百多万亩,十年了。咱想过了,等棉种铺完的那天,咱给你在城东立块碑。就写‘大明棉祖’四个字。”
沈越站在田埂上,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不少,皱纹深了,鬓角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乾清宫见朱元璋的时候,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子,蹲在河工棚门口递给他半块烧饼,粗粝的嗓子说“吃”。那时候他还是个从沈家村破庙里走出来的孤儿,身上只有一锭银子、一粒种子和一身洗得发白的破短褐。
“不用。”他说。
朱元璋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他翻身上了马,临走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土路往城里方向去了。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
沈越站在田埂上目送他走远,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李满仓和陈有粮也收了工,扛着锄头走过来。李满仓看见沈越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凑过来问了一句:“先生,陛下走了?”
“走了。”
两个后生扛着锄头往村里走了。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阵,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秋水平静,水流缓慢,桥下的河水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把怀里那粒棉籽又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揣好。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说要给你立碑。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柜里搁了几年了,今年冬天穿吧。”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和棉祖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六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叶子沙沙响。老树今年开花开得盛,暗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新苗也长得比老树高了,枝头挂着几颗青石榴,明年就能开花。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把衣柜里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套在身上试了试。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炭火的光里若隐若现,布面细密厚实。他对着窗纸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轮廓,站了一会儿,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搁在枕边。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秋风起了,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旁边那块“大明棉祖”的木牌硬邦邦地挤着,六样东西贴在一起,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