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沈越又回了趟沈家村。
上次来是两年前,刘老栓还拄着竹竿送他到村口。这回他进村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却没有人迎他了。土路两旁的矮房又多了几间,墙刷得白白的,瓦顶上的烟囱冒着青烟。劝农学馆的庙门开着,院子里有人在上课,念册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各府混杂的口音。
他走到学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坐了十几个年轻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一批。台阶上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沈越认了认,是赵满囤。他比两年前沉稳了些,嗓门不高,但每句话都带着地里的实在劲,正指着墙上挂的图讲南边红壤改土的法子。底下的人低头记着笔记,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响。
沈越没有进去,转身往村后走。村后的棉田还在那块坡地上,比几年前又扩了一圈,从脚下一直伸到远处的河沟边。棉苗刚出,嫩绿的两片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行行分明,垄沟笔直。地头那块界石还在,石面上的浅痕几乎看不见了,但用手摸还能摸出形状。界石旁边那块“大明棉祖”的木牌还立着,风吹日晒了四五年,木头表面裂得更深了,字迹也淡了许多,但还认得出。
他在界石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
田埂那头走过来一个老人,拄着竹竿,步子很慢。沈越抬头看了看,是刘老栓。他比两年前又瘦了一圈,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但他认出沈越了,咧开嘴笑了笑,在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来。坐得比上次更吃力,膝盖响了好几声,但到底坐住了。他从腰上解下烟杆子,手抖着点了两下才点着,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
“俺知道你会来。”他抽着烟,眼睛看着面前那片绿油油的棉田,“赵满囤说,你每两年回来一趟。上回是前年秋天。俺算着日子,开春该来了。”
沈越坐在界石旁边,看着刘老栓的手。那双手比十年前更枯瘦了,指节肿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干涸的河沟。但他握烟杆的姿势没变,烟杆还是那根竹根雕的,用得年月久了,竹皮磨得油亮油亮的。
“这块地今年种了多少?”沈越问。
“一千五百亩。”刘老栓说,“赵庄那边也差不多。加起来三千多亩,去年收了将近两百万斤。赵石头带出来的人,各府都抢着要。去年一年就出去了六十多个农师。今年开春又走了一批,去陕西了,那边碱地多,得从头教。”
沈越坐在界石旁边听着。刘老栓断断续续地说着,说赵满囤今年接了学馆的活,讲得不错,各府来的人都服他。说学馆去年又扩了三间厢房,各府来的人住得下了。说赵里正走了之后,村里给他立了块碑,就在学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他说着说着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把烟杆别回腰上。
“先生,”他忽然说,“俺今年七十三了。活够了。头几年还想着能多活两年,看看棉种推到哪儿了。现在不想了。推不推的,反正有人接着干。”
沈越坐在界石旁边没有接话。他把棉籽收起来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刘老栓也跟着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这回站得比上次费劲,竹竿在地上戳了两下才稳住。他拄着竹竿往田埂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沈越摆了摆手。
“先生,明年开春还来吗?”
沈越站在田埂上,看着刘老栓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刘老栓大概是看见了,也大概是没看见,转过身去继续走了。他的身影在田埂上越缩越小,最后和远处的棉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地。
沈越在界石旁边站了一阵。日头偏西了,夕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片坡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地头那块“大明棉祖”的木牌被夕光照得发亮,木面上的裂纹在斜光里投下细细的暗影。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棉田尽头有一棵老榆树,是当年种棉的时候留下来的,树龄比他年纪还大。树干歪斜着,枝丫伸向天空,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村口走。经过劝农学馆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散了课,赵满囤正蹲在老榆树底下收拾木板和册子。他看见沈越走过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先生。今晚住学馆里吧?东厢有铺位。”
沈越摆了摆手:“回城。”
赵满囤没再劝,把他送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沈越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沈家村。十几间矮房错落在坡地上,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劝农学馆的院子里还亮着灯,灯光从庙门里透出来,在土路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他转过身,沿着官道往北走。月亮升上来了,把路面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伸向远处的田野。他走了一阵,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坐下来歇脚。春末的夜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借着月光看了看。棉籽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灰色的光泽,光滑圆润。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远处沈家村的方向,学馆的灯光在夜色里缩成一个极小的亮点,像一粒落在地头的种子,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