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万民(1 / 2)

那年秋天,万民衣发到了各州县。

户部的折子送到乾清宫那天,朱元璋在案后坐了一整个下午没动地方。沈越傍晚去的时候,看见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封皮上写着“万民衣总册”,每一页都记着各州县的发放数目和领取人名,密密麻麻的,从头翻到尾翻了大半个时辰。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天没说话。

沈越站在案前,没有出声。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响。朱元璋闭着眼坐了一阵,睁开眼,把册子推到案角,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秋末的日头偏西了,光线从殿门外斜照进来,把青砖地铺上一层暖橘色的薄光。他背着手站了一阵,忽然转过身来。

“全发完了。”他说,“各州县的贫户,鳏寡孤独,家里有老人小孩的,每户一件。从棉布税里拨的专款,户部核的账,各府县的官吏签的押。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沈越站在案前点了点头。朱元璋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那本册子又翻开,随手翻到中间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目。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合上册子搁回去。

“娃子,”他说,“咱想过了。棉祖碑的事,你一直说不用。咱这回不给你立碑,咱给万民衣立一块碑。就刻上这册子里所有的名字。你那个棉种,从一粒种子种到五百多万亩,让万民穿上棉衣。这块碑立在城东棉田边上,让后来的人知道,头一年那块地里长出来的是什么。”

沈越站在案前,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许多,皱纹深了,鬓角白了,眼窝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枯井里落了石头,沉到底了还在冒泡。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乾清宫见朱元璋的时候,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子,蹲在河工棚门口递给他半块烧饼,粗粝的嗓子说“吃”。

“好。”他说。

朱元璋点了点头,从案角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提笔蘸了墨。沈越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在后面叫住了他。

“娃子。”

沈越停住脚。

朱元璋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他批完了一行,才开口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五百多万亩,十年多了。咱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那个棉种,现在冬天还有多少人裹稻草。咱小时候裹过稻草,扎得浑身痒,手上全是口子。咱爹把家里唯一一件破棉袄给咱穿了,他自己冻得手上全是裂口。”

沈越站在殿门口,听着朱元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那声音粗粝的,带着一点沙哑,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没有回头,站了一息,抬脚走了出去。

秋末的院子里铺满了落叶,桃树的枝头光秃秃的,最后几片黄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两棵石榴树并排站着,老树的枝丫虬曲伸展,新苗的枝干挺拔向上,都比十年前粗了许多。老树上的最后几颗干石榴已经被宫人摘了,新苗的枝头挂着几颗青果,明年开春就能开花。

他在树下站了一阵,往坤宁宫走。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

“万民衣发完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