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万民(2 / 2)

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踩着踏板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

“陛下今天高兴?”她问。

“高兴。”

马皇后点了点头。她纺完了一锭线,把纱锭取下来放在膝上,抬头看着院子里两棵石榴树。秋末的日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纺车和纱锭上,把纱线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乳白色。

“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她说,“去年冬天穿了没有?”

沈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了,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布面还是厚实的,没有破洞。暗银色的菱形花纹在日光里若隐若现,经线被洗得软塌塌的,贴着身体暖融融的。

“穿着呢。”他说。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她重新拿起纱锭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户部今早送了两本折子来,一本是江西报的秋收,一本是湖广报的。下官看了一遍,江西六十万亩收了一亿两千万斤,湖广五十万亩收了一亿斤。加起来比去年多了四成。”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接过折子翻了翻。江西的折子后面附了一张图,标着各府棉田分布和红壤改良的位置。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板上,想了想:“江西那边让赵石头明年再去一趟。红壤改土的法子各府还不熟,他去盯着,顺便把今年的留种法子教一遍。”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万民衣的碑要立了?陛下说让工部去办,立在城东棉田边上。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了,袖口磨破了没有?我让织造局再织一匹,开春给你做一件新的。”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和棉祖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六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叶子沙沙响。老树的枝丫和新苗的枝干交叠在一起,在月光里投下密密的影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把衣柜里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袖口果然磨出了毛边,但布面还是厚实的。他把袍子叠好搁在枕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窗外秋风起了,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