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衣的石碑立在城东棉田的地头,和那块“大明棉祖”的木牌隔着两步远,一左一右。
碑是青石的,六尺高,三尺宽,碑面打磨得光光的,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朱元璋让工部把万民衣总册里所有的名字都刻上去了,各州县的贫户、鳏寡孤独、家里有老人小孩的,一户不落。刻字的老石匠在碑前蹲了整整半个月,一笔一笔地凿,凿到最后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包了布条接着凿。碑立起来那天沈越去看过一回,碑面上的名字从第一行排到最后一行,密密麻麻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润光。
今天是立碑之后的头一个晴天,沈越又去了。
他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天还早,日头刚从东边城墙顶上冒出来,把官道照得亮堂堂的。路两旁的杨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偶尔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落下来。他到棉田边上的时候,李满仓和陈有粮已经在地里了,弯着腰检查棉苗的叶背,一人一垄,从田头往田尾走。
沈越走到石碑前站住了。碑面上的名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他一行一行看过去,有的名字他认得——沈家村的李嫂,当年在破庙门口接过他第一碗粥的女人;赵庄的赵里正,去年冬天走了的老汉;还有几个双桥村的孤寡老人,头几年他下地的时候见过。大多数名字他都不认得,各州县的、各府的,天南海北的。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着籍贯和家口数目,一户一件,清清楚楚。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碑面上,把那些名字照得发亮。他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指尖在“沈家村李门张氏”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那是李嫂。他想起当年在破庙门口递给她一碗精米的情景,想起那个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的小女孩二丫,想起李嫂跪在地上喊菩萨转世的样子。他收回手,在碑前的田埂上坐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赵满囤从官道上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他跑到田埂上站住了,喘了两口气说:“先生,南边来的信。江西、湖广、浙江、松江府都报上来了,加起来秋收两亿多斤,比去年多了四成。赵石头说,明年想在南边各府扩到两百万亩。”
沈越接过信展开看了看。信是赵石头写的,字比头几年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的,每条都写得清楚。他在信末写了一句话:“先生,红壤改土的法子各府都学会了,明年俺想把早熟种的留种法子再推一遍。您看行不行?”
沈越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官道上传来马蹄声。沈越转头看了一眼,一匹黑马沿着土路慢慢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棉布袍子,没戴冠,头发用木簪绾着。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往老榆树上一系,走过来在石碑前站住了。
他仰头看了看碑面上的名字。日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粗糙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开,递给沈越一半。沈越接了,两个人蹲在石碑旁边嚼着干饼。饼是杂粮的,掺了豆面,嚼着有颗粒感。
朱元璋嚼完了饼,把饼渣拍了拍,站起来走到石碑前,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一行一行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沈越看了一眼,是“凤阳府沈家村朱门陈氏”。朱元璋的娘。他爹的名字也在旁边,并排刻着。
朱元璋在碑前站了一阵,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沈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伸手在沈越肩上拍了一下,手劲很大,拍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娃子,”他说,“咱小时候裹过稻草。冬天冷得睡不着,咱爹把家里唯一一件破棉袄给咱穿了。咱那时候想,要是有一天能穿上棉衣就好了。现在全大明的百姓都穿上了。”
沈越站在石碑旁边,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许多,皱纹深了,鬓角白了,眼窝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乾清宫见朱元璋的时候,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子,蹲在河工棚门口递给他半块烧饼,粗粝的嗓子说“吃”。
朱元璋翻身上了马,临走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土路往城里方向去了。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
沈越站在石碑旁边目送他走远,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李满仓和陈有粮也收了工,扛着锄头走过来。李满仓看见沈越一个人站在石碑旁边,凑过来问了一句:“先生,陛下走了?”
“走了。”
两个后生扛着锄头往村里走了。沈越在石碑旁边站了一阵,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秋水平静,水流缓慢,桥下的河水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把怀里那粒棉籽又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揣好。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万民衣的碑立好了?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了,袖口磨破了。我让织造局新织了一匹,过两天给你做一件新的。”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和棉祖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六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叶子沙沙响。老树的枝丫和新苗的枝干交叠在一起,在月光里投下密密的影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把衣柜里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看了看。袖口果然磨破了,布面也薄了些,但还是暖和的。他把袍子叠好搁在枕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
窗外秋风起了,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