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新芽(1 / 2)

开春之后,坤宁宫东侧那棵新石榴树开花了。

头一朵花开在枝顶,暗红色的花瓣五片,在晨光里颤巍巍地张着,像一只刚学会站的小手,试探着往天上够。沈越清早经过的时候看见的,停下脚步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马皇后从廊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那朵花。

“开了。”她说。

沈越嗯了一声。两个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朵花。花瓣被春日的晨光映得半透明,脉络清晰,能看见露珠从花瓣边缘慢慢聚起来,又慢慢滑落下去。新树不大,枝干只有手腕粗细,但花开得满,枝头挂着七八朵,还有几粒花苞在叶柄间缩着,等过两天再开。

“比老树开得早。”马皇后说。她伸手碰了碰最低的那朵花,指腹在花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收回来。老树在旁边站着,枝丫虬曲,树叶比她刚搬来时多了好几倍,但今年还没开花,枝头只有几粒绿豆大的花苞。

沈越在树下站了一阵,往太医院走。戴秉彝蹲在伙房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来。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喝粥。戴秉彝一边翻着药筐一边说:“先生,户部今早送了两本折子来,一本是北直隶报的春种,一本是陕西报的。下官看了一遍,北直隶各府加起来扩到一百万亩,陕西扩到六十万。那边碱地多,赵石头带人在洗盐,说今年能出七成苗。”

沈越喝了口粥,接过折子翻了翻。北直隶的折子后面附了一张图,标着各府棉田分布和洗盐的位置。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板上,想了想:“陕西那边让赵石头再待一年。碱地不好弄,他盯得住。”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马皇后还站在树下看花。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马皇后从树下回来,在廊下坐下,拿起纱锭纺线。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

“棉种推到多少了?”她问。

“北直隶一百万,山东八十万,河南八十万,山西五十万,陕西六十万。南边江西八十万,湖广七十万,浙江四十万,松江府二十万。加上凤阳府四十万,开封府三十五万,济南府三十五万。全国加起来六百多万亩。”

马皇后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搁在膝上,抬头看着院子里两棵石榴树。老树的枝丫和新苗的枝干交叠着,一老一小,花开满了新树的枝头,老树的花苞还在酝酿。

“明年呢?”

“明年各府报上来的计划加起来九百万亩。后年再推,五年之内能把宜棉区都铺满。”

马皇后点了点头。她重新拿起纱锭纺起来。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他出了宫门往城东走。春日的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牵驴的农夫,有背着包袱的妇人。他混在人流里慢慢走,走到棉田边上的时候,李满仓和陈有粮已经在地里了,弯着腰检查棉苗的叶背。沈越在石碑前站了一会儿,碑面上的名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密密麻麻的,从第一行排到最后一行。

他在碑前的田埂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官道上传来马蹄声。沈越转头看了一眼,一匹黑马沿着土路慢慢跑过来,马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棉布袍子,没戴冠,头发用木簪绾着。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往老榆树上一系,走过来在石碑前站住了。

他仰头看了看碑面上的名字,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开,递给沈越一半。沈越接了,两个人蹲在石碑旁边嚼着干饼。朱元璋嚼完了饼,把饼渣拍了拍,站起来走到石碑前,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