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新芽(2 / 2)

“棉种推到多少了?”他问。

“六百多万亩。”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卷舆图展开,是户部新制的,上面标着各府的棉田和万民衣发放情况。红点铺满了大半个版图,比去年又密了许多,从北直隶到松江府,从应天府到陕西,连成了密匝匝的一片。他把舆图卷起来收好,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这片绿油油的棉田。

“娃子,”他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六百多万亩,十年多了。咱想过了,等棉种铺完的那天,咱给你在城东立块碑。就写‘大明棉祖’四个字。”

沈越站在石碑旁边,看着朱元璋的脸。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许多,皱纹深了,鬓角白了,眼窝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乾清宫见朱元璋的时候,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子,蹲在河工棚门口递给他半块烧饼,粗粝的嗓子说“吃”。

“不用。”他说。

朱元璋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刀背在磨石上蹭了一下。他翻身上了马,临走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夹了一下马腹,沿着土路往城里方向去了。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

沈越站在石碑旁边目送他走远。李满仓和陈有粮也收了工,扛着锄头走过来。李满仓看见沈越一个人站在石碑旁边,凑过来问了一句:“先生,陛下走了?”

“走了。”

两个后生扛着锄头往村里走了。沈越在石碑旁边站了一阵,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淮安桥的时候在桥栏上坐了一会儿。春水从桥下流过,哗哗地响着,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把怀里那粒棉籽又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揣好。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新石榴开花了。头一朵,开在顶枝上。你那件提花布棉袍旧了,我让织造局新织了一匹,过两天给你做一件新的。”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和棉祖牌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六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叶子沙沙响。新树顶枝上那朵花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老树的花苞也在枝头鼓着,再过几天也要开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把衣柜里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看了看。袖口磨破了,布面也薄了些,但还是暖和的。他把袍子叠好搁在枕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

窗外春风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