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坐在坤宁宫东侧的石凳上,看着那棵新石榴树开了满枝的花。
阳光从廊檐下斜照过来,把花瓣照得透亮。老树今年也开了,花苞鼓了半个月,前几日刚裂开口子,暗红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往外翻。两棵树并排站着,一老一小,花开得一样盛。马皇后坐在廊下纺线,纱轮转动的嗡嗡声细细密密地响着,像这座城在春日午后慢悠悠的呼吸。
沈越把手里那粒棉籽翻来覆去地看着。棉籽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十年了,这粒种子从沈家村破庙里带出来,跟着他从南到北,从城东二百亩地到全国六百多万亩棉田,一直贴着他的胸口揣着。种壳上还带着刚穿来时那间破庙里稻草的干涩味儿,被他掌心的汗水和体温磨得滑润了,像一颗琥珀珠子。
赵满囤从官道上跑过来的时候,沈越还坐在石凳上。他跑到院门口站住了,喘着气说:“先生,学馆那边来了信,赵石头从陕西回来了。碱地洗盐的法子成了,六十万亩出了七成苗。他带回来一批新结业的农师,各府都来抢人。”
沈越把棉籽收起来揣回怀里,站起来往外走。马皇后在廊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纺她的线。纱轮转动的嗡嗡声一直响到他走出院门。
到劝农学馆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赵石头站在老榆树底下,比上次见的时候黑了一圈,颧骨上晒出了两团红,手上全是厚茧。他旁边站着十几个年轻人,都是各府来的书办打扮,背着包袱,手里攥着册子,等着分配。赵石头看见沈越走进来,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拱了拱手。
“先生。陕西那边碱地洗盐的法子成了,六十万亩出了七成苗。比去年多了一倍。明年想扩到一百万亩。”
沈越点了点头。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年轻人,一个个晒得黑黑的,裤腿上沾着泥,手里的册子翻得卷了边。赵石头说,这批人在陕西跟了他一年,从洗盐到播种到整枝到收花,全套都会了。他打算把他们分到各府去,一个府放两个,带一年就能独立。
沈越在院子里站了一阵,让赵石头把册子拿来看。册子上记着陕西各府的棉田面积、出苗率、洗盐的法子、追肥的次数,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他把册子合上还回去,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树荫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上面刻着棋盘格子,是工部的人从山里打来的青石。
赵石头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过来。是一块青石片,巴掌大,磨得光光的,上面刻着两个字:“棉生”。石头是陕西本地的青石,刻痕里嵌着暗黄色的碱土,像是从哪条干涸的河床里捡来的。
“陕西的棉农让带给先生的。他们说棉是先生给的种,想刻块石头做个念想。俺觉得刻得不好,没敢让他们刻大的,先拿这块小的给先生看看。”
沈越接过石片看了看。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石粉还嵌在刻痕里没洗干净。他把石片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赵石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段。棉田里的棉苗已经齐腰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铺到田边,枝杈上挂满了青色的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要开花。远处田垄上,李满仓和陈有粮正带着几个新人整枝,手指在顶芽上轻轻一掐,动作利落。
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阵。春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把棉苗的叶片掀得齐齐翻向一边,又弹回来。他想起十年前头一回在城东种棉的时候,那块地只有五十亩,棉苗稀稀拉拉的,出了七成苗,刘老栓蹲在田埂上不敢摸,怕碰坏了。现在六百多万亩棉田铺在大明各府,几万个农师在各地教种棉的法子,一年出三百个新人,各府的学馆越扩越多。
他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揣好。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新石榴开花了。头一朵,开在顶枝上。你那件提花布棉袍旧了,我让织造局新织了一匹,过两天给你做一件新的。”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新刻的“棉生”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
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新树顶枝上那朵花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老树的花苞也在枝头鼓着。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
十年了,从沈家村破庙里那碗精米粥开始,一粒种子种到了六百多万亩。万民衣发到了各州县,学馆里一年出三百个农师,各府的棉田连成了片,从北直隶到松江府,从应天府到陕西,铺满了大半个大明。
他把棉籽攥在手里,呼吸慢慢匀下来。窗外春风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