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旧衣裳(2 / 2)

“娃子。”

沈越停住脚。

朱元璋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他批完了一行,才开口说:“你那件旧衣裳,穿了两年多了。袖口磨破了,领口也薄了。咱让织造局再织一匹,秋天给你做件夹袄。冬天穿。”

沈越站在殿门口,没有回头,站了一息,抬脚走了出去。夏日的院子里阳光铺了一地,桃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青桃在叶缝间露着毛茸茸的尖。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两棵石榴树并排站着,新树的枝干挺拔向上,老树的枝丫虬曲伸展,都比十年前粗了许多。他在树下站了一阵,往坤宁宫走。

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架新纺车,手里拿着纱锭在纺线。她看见沈越走过来,把纱锭搁下,朝他点了点头。沈越在石凳上坐下来。

“新袍子合身?”她问。

“合身。”

马皇后把纱锭重新装上去,踩着踏板纺起来。纱轮转动的嗡嗡声在院子里响着,细密而连续。她纺了一会儿,把纱锭取下来看了看,又装上去继续纺。

“旧的那件呢?”

“收起来了。”

马皇后点了点头。她纺完了一锭线,把纱锭取下来放在膝上,抬头看着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夏日的阳光从廊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纺车和纱锭上,把纱线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乳白色。

“旧的那件留着。”她说,“头几年织的第一匹提花布,布面虽然粗些,但棉花是头一年城东地里收的。留着做个念想。”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太医院伙房的时候,戴秉彝正蹲在门口晾药,见他进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沈越接过来喝了,碗搁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药收进筐里,一边收一边说:“先生,户部今早送了两本折子来,一本是陕西报的春种,一本是江西报的。下官看了一遍,陕西洗盐之后出了七成苗,比去年多了一倍。江西红壤改土的法子各府都学会了,明年能扩到一百万亩。”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来,接过折子翻了翻。陕西的折子后面附了一张图,标着各府棉田分布和洗盐的位置。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板上,想了想:“陕西那边让赵石头再待一年。碱地不好弄,他盯得住。”

戴秉彝拿炭笔在木板上记下了。沈越在伙房里坐了一阵,站起来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旧衣裳收好了?秋天给你做件夹袄。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旧的那件别扔,留着。”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棉生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窗外院子里两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青石榴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微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把衣柜里那件旧提花布棉袍取出来抖开看了看。袖口磨破了,领口薄了,但布面还是厚实的,棉花还是暖和的。他把袍子叠好搁回衣柜最上层,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

窗外夏风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树的新叶沙沙响。他闭上眼,掌心里的棉籽被体温捂得温热。